段秀实苍老的声音响起:“老夫与姚令言,还是有几分情谊的。便替陛下走这一趟,陈明利害。”
说罢,同样翻身上了马,朝着通化门奔驰而去,徒留他一人在原地,怔愣许久。
“千百年间……”
他又想起了颜真卿。
千百年间,察真卿心者,见此一事,知我是行,亦足达于时命耳。
所以计不旋踵,去不思归。
——
李括在位置上坐立难安,但宦官带来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消息——段秀实已然赶赴通化门,靠着自己昔日在泾原的威望声明,说不得便可转圜一二。
段秀实。
李括想起此人,便忽然想通了一点——
他恐怕等不到神策军了。
白志贞任神策军使的时候,负责招兵募兵。那些在征战中死亡的人,白志贞都隐瞒不报,还收受贿赂,让市井之中的人补位。这些人既能收到军中赏赐,又能在市井之中做生意赚钱。
段秀实曾经上疏警告过他——
“禁兵不精,其数全少,卒有患难,将何待之!”
他当时不甚在意,觉得是段秀实的边地节度使当久了,一惊一乍。
不想“卒有患难”的时刻来得这么快……
宦官典兵?鱼恩朝死后,便不再让宦官掌兵了,如今形势如此危急,该如何办?
沈青折?
沈青折那么聪明,恐怕早就猜到了自己才是指使人当街刺杀的罪魁祸首,他会不会趁机夺权上位?
他不能靠沈青折……他会趁机杀了他的!
“窦文场、霍仙鸣,”李括忽然点了两名宦官,却说,“领宦官随从左右。叫,叫太子来,王贵妃,淑妃,李谊,还有李谊!普王为朕前驱,太子执兵殿后……即刻走复道,自苑北门而出!”
慌乱的官员中,陆贽骤然抬起头:“陛下!”
如何要逃?
一旦逃了,那才真叫是颜面扫地,那才叫是弃百姓于不顾!
那和沈延赞当日弃城而逃有何区别?
李括看着他,手在抖,嘴唇也在微微发颤:“卿……便替朕出慰谕之。”
见陛下已然翻身上马,陆贽往前紧追几步,猛然拽住辔头:“陛下!”
李括忙道:“卿且去!”
“臣并非恐惧乱军,只是还有一语。陛下——”
“宫门!”一位内侍连滚带爬地扑来,血顺着脸边淌下,“宫门叫乱军劈开了!”
一众人等都惊惶出声,陆贽也是一惊。
缘何这样快?通化门处竟如此不堪一击么?
还是……有人内应?
这城中还有谁有此本事、有此野心?
……沈青折?
李括愈发慌乱,想要驱马前行,然而不知那陆翰林哪里来的胆子与力气,死死拽着辔头,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陛下听臣一语!“陆贽语速极快,“段秀实与朱泚都曾为泾帅,然则云泥之别,臣只寻段公便是因此。朱泚因胞弟朱滔生乱,被夺了兵权,拘于长安,心中有怨。陛下若要出长安暂避,为防京中生乱,还请先杀朱泚!”
“已经来不及了!”
周遭自有宦官一拥而上,将陆贽拉开,他踉跄几步勉强站稳,眼见着属于陛下的车骑渐远。
壮阔的血色残阳,淹没入了高耸巍峨的大明宫宫墙。
陆贽的心里像是压着块巨石,他挣开左右,闭了闭眼:“某要替陛下出慰谕之。”
说罢,退后几步,对着陛下远去的身影深深一礼,而后大踏步往宫门而去。
先前的锦帛与金银没有奏效,他又没有段秀实在泾原兵中的威望名声,怎么可能安抚住叛军?
然则……陛下有令……
陆贽赶到乱军所在,只见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沿街行进,两侧围观者挤挤挨挨,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。
他在心里苦笑,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格外荒谬。
陆贽一眼就看到了为首者。姚令言。
他还未开口,对方却已经驱马而来:“陆翰林可是奉命而来?”
他点头。
“劝说的话某已听段公说了,”姚令言道,“陆翰林的策论,某有所耳闻,只是长安的策令落到我们这些人头上,陆翰林可知是什么后果?”
陆贽一愣:“某不知。”
姚令言苦笑一声,语气平和:“建中元年,也便是三年前,杨炎意图兴建原州城,用以收复秦州、原州。”
“此事某有所耳闻。”
“这件事落到了我等头上……之前,我们驻在邠州,好不容易安定下来,又被一道旨意调到泾州。他杨炎想着建功立业,兴建原州城,就把我们驱逐到塞外!我等何罪之有!被如此对待!”
陆贽一时沉默。
“杨炎已死,事死事熄”那样的话,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。
“不说旧事,直说如今,”姚令言严肃道,“我等日夜兼程到了长安,半分赏赐都无,就催着急急上路。到了浐水,就只赐了一些粗粮,连顿饱饭都没有吃上。陆翰林,我再问一遍,我等到底做错了什么,要被如此对待!”
陆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走吧,”姚令言叹了口气,“你去追你的陛下,莫挡了我等的路——走!”
——
“是、是乱军!”
兴宁坊门口,仿佛是一道惊雷炸响,骑在马上的士兵在渐暗的天色里举着熊熊火把,嘶吼道:
“勿恐!勿恐!”
那泾原兵拽着缰绳让马踱步转圜:“我等是泾原兵!进了长安城,商货僦质、间架税、除陌钱,一应免收!”
喧哗渐渐止住了。
场中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。
他继续道:“你们的陛下,早已经逃走了。”
安静被这样一个消息骤然打破,人群嗡嗡议论开来,那骑在马上的泾原兵扫视一圈,不再多言,勒马回转往下一个坊奔去。
——
泾原兵涌入了含元殿,有人喊道:
“天子已出,宜人自求富!”
乱糟糟的队伍被眼前泼天的富贵迷了眼,几乎是一拥而上,哄抢争夺,塞到自己的褡裢口袋都鼓鼓囊囊,又要脱了外袍来裹住。
喧哗躁动,复不可遏。
泾原节度姚令言的脸庞在火光下晦暗不定,对副将冯偲道:“你领百骑,去迎太尉朱泚,入主含元殿!”
“喏!”
半夜时分,火光沿着青石板路蜿蜒,自太尉朱泚闲居的晋昌里第,至大明宫含元殿外,一切都是安静的,然而朱泚却觉得,一切都像是在沸腾一般。
他踏上了御道。
自弟弟谋反以来那颗喧哗躁动的心,在此刻被抚平。一切的隐忍不甘,都在这个夜晚被轻松抹去了,朱泚甚至觉得,他幽居了这么久,都是为了今天。
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是夜,朱泚入主含元殿,张榜于外,称泾原兵久居边陲,不通礼节,致惊乘舆,西出巡幸。
次日,自立为帝,国号大秦,年号应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