邠宁军驻在长安外,此刻东倒西歪,饥肠辘辘,一团团地聚在一起,因长时间的行军,看上去不像是军队,倒像是流民,衣衫破烂,形容消瘦。
“陈司马为咱们去讨粮了……沈节度会运来粮食。”有絮絮的议论声,“大家再忍一忍……”
忽然,碌碌的车轮声打破了凝滞的氛围,有队伍载着一车车的粮袋,还有现熬好的粟米粥,来到了临时的营地里。
陈司马的副将驱马上前,得到答案后脸上的喜色再也无法藏住,回头大声道:“是西川进奏院的人!咱们有救了!”
太好了!
果然是沈节度!
他们太长时间未进米水,连欢呼都只是压在喉间的一声闷哼。陈介然治军严整,即使是这样的情况,他们也没有扑上来哄抢,只是以伍为组,上前排队领起了粟米粥,呼噜噜一碗暖粥下腹,稍微恢复了力气的人便在伍长组织下搬运起了那些粮食。
监进奏院——也就是进奏院的长官摩挲着粮食袋,龇牙咧嘴,这虽然都是些陈粮,但也是他们好不容易攒下来的……
在西川官场风气影响下,他习惯了精打细算地过日子,自然是心疼这些粮就这么被舍出去了。可是沈郎有令,还是时都头亲自来调的粮,也没有办法。
进奏院长官心痛道:“等下还要给泾原兵送些去,某就不久留了。”
副官笑了下:“自然,自然,姚节度他们在通化门外,您往那边走两刻钟便到了。”
监进奏院怕自己看越久,越心痛,赶紧与泾原兵的副官拱手道别。
只是写着“西川”字样的旗子格外显眼,泾原兵又相距不远,很快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。
“他们是不是放粮了……他们放粮了!”有人喊道,“我闻见粟米香了!”
“我们的呢?”
“对,我们的呢?”
“那是西川的旗子,西川……姚节度与他们素无来往,怎么会给我们送粮?”
“凭什么!”
纷纷的议论炸开,冯偲赶紧高声呵斥,只是越是严厉,下面人越是不忿,竟然纷纷抓着武器站起来。
“我们自己讨粮去!”
小小的骚乱很快演变为了骚动,进奏院长官赶到时,长安东面北头的通化门外,浩荡的叛军队伍已擐甲张旗而至。
面对泱泱军队,进奏院长官刚要开口,就被恐惧生生压了回去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是要叛乱吗?”他慌忙问手下人。
这些泾原兵都是战场上真正见过血的人,如今成百上千地逼来,只叫人两腿发颤。
喧哗声里,一颗头被高高抛了出来,细眉长脸,死不瞑目,显然是守城官兵的头。进奏院长官被吓破了胆子,一下跌坐在地上。
“杀——”
“杀入长安!”
——
“陛下!”忽然有尖锐声音响起,一道身影连滚带爬进了延英殿,“陛下,泾原、泾原兵……哗变了。”
李括惊得一时无法反应,撑着凭几坐起:“是何情形,说清楚!”
内侍匆忙道:“泾原兵在京师停驻几日,粮饷不足,见西川为邠宁发粮便心生怨愤……陛下!还请陛下移驾大明宫稍避……”
“沈青折……邠宁……泾原,”李恪头脑发晕,终于咬牙斥道,“泾原当真是山匪做派!马璘带出来的人都一个德性……泾原节度使姚令言何在?”
“姚节度仍在禁中!”
“便着其即刻去安抚乱军,各赐二匹帛。”
“喏!”
——
沈青折刚刚从宫中回来,时旭东喂他喝了口水,就听外面的喧躁声音越发大。
“怎么了?又在罢市?”
他赶紧往外走去,时旭东追上来给他披上一件外衣。
他先注意到血一样的夕阳,悬在天边,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不详的红色。
半掩的门扉外,似乎是奔逃的人,空气中都弥漫着某种焦躁的气息。
他推开门,发觉外面有许许多多人,都在往坊门跑。
像是在——逃难?
他甚至抓不住一个人来询问,每个人都是那么行色匆匆,面带惶恐,沈青折看见汹涌人流里,有一个小女孩被阿娘牵着,怀里抱着大瓮,踉踉跄跄地跑,一下被自己绊倒了。
沈青折下意识拨开人群,把小女孩从地上拉起来,塞回阿娘手里。
她甚至来不及道谢,只是仓惶地接住了小女孩,便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去。
小女孩脸上挂着泪,在阿娘肩头回望。人群里,那个漂亮青年仍旧站着,宛如定海神针一般分开了人潮。
沈青折站着没有动,四周都是喧嚷的声音,似乎是说——乱军进城了。
“乱军进城了!”
乱军?李希烈这么快就打到长安了吗?
隔着人潮汹涌,他和时旭东对视一眼,都看到彼此眼中的疑惑。
——
“通化门?”延英殿内,李括勉力维持着自己的震惊,“再赐……再赐!不就是钱么!拿金帛,二十车,都与他们——沈青折何在?他惹来的乱子,要他自己平!”
碌碌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牛车与马车紧急载着满车金银绸缎往通化门而去,与一道匆匆的身影擦身而过。
沈青折在一处不大的宅院前翻身下马,司农卿段秀实正疾步出门,被他堵了正着。
“沈节度?”
沈青折深深一礼:“某请段节度出面,与泾原兵陈明利害,令其退兵。”
……段节度,实在是久违的称呼。
他在还京任司农卿前,就曾任泾原节度。当日,泾原节度使马璘病重,不能管事,他为节度副使兼任左厢兵马使,实际上便掌控了泾原,后来马璘去世,他节镇泾原,也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。
他和姚令言,也算是熟识,对泾原兵也甚为了解。
他当真是会找人。
段秀实将沈青折上下一看,并不作声,不反对,也不应。
段节度年逾花甲,双眼仍旧凛然逼人。
沈青折一闭眼,径直道:“成公……是否心中还有怨?”
“你既知我有怨,为何还要找我。”
“昔日杨炎当朝,夺了节度的兵权,召节度回京任司农卿,”沈青折说道,“如今杨炎已死……”
“沈青折,我知你想说什么,身死事熄,是也不是?”
“是。”
段秀实却突然问了个好似无关紧要的问题:“我问你,你可知你中箭之事是谁所为,是谁指使?”
这次,沈青折沉默了很久。
“若你说卢杞,我们便不必再谈了。”
沈青折张了张嘴,段秀实却又一次打断了他:“若要说淮西的李希烈,也不必再说了。”
沈青折终究是沉默。
“这侧是赤色,”段秀实指了指落日那侧天空,而后转向另一边,“这侧却是蓝。同样一片天,同样一片天……青折,你当杨炎为何敢夺我兵权?他哪里就有那么大的本事?我若是把泾原兵一直牢牢攥在手中,便早就亡命箭下了!”
沈青折只简短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看来……你已经猜到了,”段秀实却长长叹了口气,看向天边逐渐斜沉的血色夕阳,“你却不怨,不恨,是当真忠君,还是另有所图?”
沈青折平静地说:“谈不上另有所图,只是愧疚,也是可以利用的。”
“利用什么?君王的愧疚?”段秀实哈哈大笑,“坐在那个位置上必定是天底下最利己的人,愧疚也是最虚伪的东西,你却要靠这个?”
沈青折明白了:“成公此意,便是不愿出这个面。”
段秀实又看了他一会儿:
“孩子,走吧。”
沈青折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,却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:“段公为何刚刚匆忙出门?”
并未带随从,也不像逃难之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