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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兰瑛在去宋府的路上,碰见了裴今尘。
他刚从宫中出来,仍是为官之人的得体打扮,头戴官帽,衣着青绿,脚步不疾不徐,远远朝她笑。
虽入二月,天仍吹着刺骨的寒风。
裴兰瑛拢紧外披,鬓发被风吹动。抬头见裴今尘面色发白,肩头哆嗦,而那广袖兜满寒风,更是雪上加霜。
她匆匆解下外披,要往他身上盖,又止不住怨怼,“哥哥又忘添衣裳了。”
裴今尘躲了过去,将外披重新系在她身上,“我用了,你穿什么?我扛得住。”
裴兰瑛只好作罢,随着他的脚步一同向前。
“殿下还好么?”
她仍记得之前在宋府,萧鉴良委屈流泪的脆弱模样。
因这过往,她一直将他视作藏不住情绪的寻常孩子,便没能想到有朝一日,他会像徐诲一样,立于百官之首,天子面前,吐露真言。
裴今尘一时答不上来。
若论处境,萧鉴良依旧是一人之下的太子,可若要论心境,他说不准。
“应当还好吧。”
言辞模糊,裴兰瑛却有所体会。
裴今尘迎着风,偏头看她,“霍世卿他……”
裴兰瑛知晓他的关切,回应道:“那些冤死的人都恢复清白身,舅舅葬在江州,他说过两日要去寺里为舅舅办一场法事,以慰亡魂。”
裴今尘不自在,“他不是最不信这些?”
裴兰瑛垂首,最初听霍凌秋提起时也是诧异,可是后来她想明白了。
纵是不信神佛不念轮回的人,面对至亲,也不得不违背曾经的信念,自欺欺人,相信一个空妄。
她朝裴今尘轻轻笑一下,“许多事已无法挽回,可活着的人总该做些什么。”
裴今尘心里莫名有些刺痛。
他记起在宫道上,霍凌秋与他说的那番话,顿生无力。
疆场厮杀,刀尖舔血的人可以不计较生死,虽是心如止水无懈可击,也不能没有软肋。
而霍凌秋如今唯一的牵挂,唯一能让他思虑的,只有裴兰瑛。
“他有告诉你,处理完他舅舅的后事,他要做什么吗?”
彼此心照不宣,又不忍戳破。
裴兰瑛深深呼口气,纯白的云雾被风吹散。
“我知道。”
甚至知道,这是一条万劫不复的路。
“你舍得吗?”
裴兰瑛沉默,眼眶倏地酸胀。
她曾是置身事外的淡然,自觉人各有路,旁人不该干涉,更何况是霍凌秋自己的选择。过去她不在乎他的生死,甚至恨他,可是现在都不一样了。
爱一个人,又怎舍得看他走向必死的结局。
“舍不得啊。”
她想要帮他,可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裴今尘听见她的啜泣,阵脚皆乱,慌忙地用衣袖拭她的泪。
面对亲近之人的安慰,裴兰瑛没再忍,彻底哭出来,躲在裴今尘的怀里,和幼时受委屈一个模样。
“心甘情愿地做一个罪人,他怎么那么傻啊?哥哥……我好想他……能活下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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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兰瑛在灯下坐了好久,丝线利落地穿梭锦布,针脚细密均匀,配上编绳,制成一个香囊。
白日时霍凌秋便看见她在布上绣兰花,她的女红极好,针法细腻,绣出的纹样也栩栩如生。
那时霍凌秋看了许久,只是关于为何绣花,裴兰瑛始终不肯明言。
等从墨斋回来,看见她裹好棉与干花药材,他才知是在做香囊。
霍凌秋关紧窗,在她身边静静坐下。
裴兰瑛收紧口子,递到霍凌秋鼻前,“你闻闻,这气味你可喜欢?我放了茅香、辛夷还有榆花,通窍安神。”
他几乎没仔细闻,欣喜地点头。
“我很喜欢。”
他又起身,离她近些,“你帮我系在腰上。”
裴兰瑛失笑,“已是夜里,用不着戴香囊。”
虽是这么说,手依旧遵从本心,将香囊系在他腰带上。
“等你回了边疆,每每看见这香囊,定要想起我。”
霍凌秋将她拥进怀里,掌心抚她后脑。
却像做错事般,歉疚开口:“你都知道了?”
裴兰瑛脸贴着他肚子,嗅见清透花香,她抬手,握住流苏。
“我拦得住你么?”
“裴兰瑛,对不起。”
他只顾道歉,好像除了对不起,就说不出别的了。他不敢给她许诺,害怕伤她。
她抵着脑袋,扬唇流露一抹笑。
“我也想告诉那个要做罪人的傻瓜,我很爱他,我要他好好地活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