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凌秋愣了愣,他早知靖元帝要在皇子百日赐名,却不知有召集百官的宫宴。
虽是皇儿,千金之躯,但越宗法之礼多添殊荣,不能不显露别样意味。
如此看,靖元帝对李氏,还有尚在襁褓的皇子颇为宠爱。
“许是我昨日才回京,来不及收到。”
刘善才垂首含怒道:“定是这些奴婢疏漏,多加管教才是。霍将军且先在万昌堂等等,奴才速速将帖册拿来。”
刘善才依旧将霍凌秋送至万昌堂,朝堂内太监知会一声便退了下去。
传口信的太监折返,俯身垂首,道:“陛下尚在小憩,还请霍将军先等一等。”
一直等到刘善才拿来帖册,堂内还无消息。
霍凌秋将帖册细心收在右衽内侧的夹层,继续等候。
堂外院子多种腊梅,暗香浮动,甚是养神。
约莫半个时辰,堂内才有了动静。
太监不疾不徐地前来传唤,霍凌秋才好走进去。
室内焚香,香线从博山炉内溢出,缭绕至半空才徐散。
霍凌秋注意到一缕烟扶指而上,漫溢在袖口。
靖元帝靠坐在雕云龙纹的紫檀圈椅上,因不在朝,便穿着一件狐皮制的常袍。
霍凌秋照例跪拜行礼,被赐座在堂下。
靖元帝抿一口暖茶,“霍将军伤可好全了?”
“承蒙陛下关照,臣的伤已好,随时可带兵征战。”
茶盏被放在小桌上。
“朕知道,你是在河湟受的伤,擅自带人入河湟,本该降罪。朕让你回来,原想治你的罪,可朕想了许久,还是觉得不该怪你。”
遵命回京,霍凌秋又何尝不知会受靖元帝质问。
不该做的他做了,却是他想做的,因而心里未曾有过悔意。
“臣自知破了律令,万般罪责,臣都甘愿承受。”
靖元帝轻笑。
好似位居万人之上,无论喜怒,皆是面上表现,皮肉而已,代表不了心。
“朕都说了不怪你。”
他又道:“朕知是胡人先建军营,意占河湟,你带人烧粮仓,威慑胡人,做的不是错事。”
一旁的太监察觉靖元帝的动作,忙从堂内书架上取来文书。
那是霍凌秋在边疆写下的。
靖元帝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。
“如今乌孙作乱,边疆战事未平,幸而未波及我大梁。”
打开话口,霍凌秋顺势道:“乌孙乃弹丸小国,过去臣服,如今却叛逆,这其中种种根由,皆是胡人。”
“胡人以乌孙为傀儡,助乌孙,实为刺大梁。胡人与乌孙已是一体,臣恳请陛下,下令调兵。”
若长久相耗,兵力总有尽时。
不得不回京,但也让他有机会当面请求,少受阻隔,更无文书被半途拦下的可能。
靖元帝折好文书,递向身旁的太监。
“乌孙自然要灭。”
霍凌秋心里稍点出些希望,又很快破灭。
“举兵与胡人夺河湟,朕虽是一国之君,也无力做这个决定。”
“若丢掉河湟,招致灾祸,朕难道要做这个千古罪人?”
*
霍凌秋回府时,天空倏尔下起零零散散的轻盈小雪。
裴兰瑛捧着手炉站在檐下,绒似的雪被风带到她那一身桃红小袄上。
目光相接,原本平和的面容不可抑制地浮现笑意。
一见到她,他心里的阴郁也随雪四散。
两人坐在廊庑下的长椅上,面朝院子,看绵密如絮的雪。
裴兰瑛翻看精致的帖册,“宫宴会是什么样子?”
霍凌秋想了想,“会有很多人,也会有很多事。无论是天子还是朝臣,皆在觥筹交错间,定下生杀夺予的家国大事。”
裴兰瑛听不出丝毫乐趣,这与她过去所参的宴会毫不相同。天子设宴,百官俱临,像是要借此机会昭告天下,而这由头,只是一个不过百日的婴孩。
裴兰瑛枕他的肩,不愿再想这沉重事,随手将帖册放在一边。
抬眸见风雪,四季流转至冬,她才陡然意识到,这场雪,是靖元十七年的雪。
更近了。
白雪填满天地,心却空空荡荡。
她想起灵泉寺外,那个冬雪飘零的日子,无数碎琼落在他乌发之上,他满头雪白,好似一个老去的人儿。
上一世,他死时尚是年轻,而她从未见过他真正老去的模样,只能凭着想象描摹。
“霍凌秋,你老了会是什么样子?”
霍凌秋想了很久,捻起她耳畔一缕发,指节缓缓扫过她的耳朵。
“到那时,我定是满头霜发,眼看不明,耳也听不清。可我知道,我会心如明镜,永远记着你的样子。”
说着,他的心竟如云儿飘飞在瓦蓝的空中,虚无而又缥缈,原本澄净的双眸也落寞起来。
他过去不曾想老时的事,或者说,他很清楚,行于疆场,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想。
见过无数人死,便也想过自己死的模样。
若是死于疆场,那些痛恨他的胡人定会亲手割下他的头颅,侮辱他的尸体,最后将他的尸首丢在泥沙中。
裴兰瑛听着他的话,鼻子发酸。
一滴温热坠在他指节上,缓缓滑到他手腕。
霍凌秋敛眉,凑近抹她的泪。
“裴兰瑛,我可能要做一个罪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