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今尘点头,“家中无事,晚些回去也无碍。”
忽然在此碰上,他却疑惑,“张御史出宫有一会儿吧?”
他记得天尚明亮时,远远在大殿外见过张问安,算算时辰,便自然认为他是下了值,要往东华门赶。更何况,方才在宫道上,他也没见到张问安。
张问安没有掩饰,淡淡笑了笑,“我在宫门外等了裴翰林许久,险些以为见不到了。”
“等我?”
“我想请裴翰林喝一杯酒。”
月落云梢。
重走旧路,心境却大不相同。
裴今尘以为,入了御史台为朝堂官,张问安应当早就换了大宅子。可他仍住在杏花巷,家中简单,连仆从都很少。
若不是张问安身上那件宽袖绿袍,裴今尘几乎以为这一年半载只是幻梦。
人世匆匆更迭,而物不变。
记忆真真切切,上次过来,还是他与霍凌秋两人,关于当时的事,他还记得,此时再细想,仍让他心惊肉跳。
可张问安变了许多,再不像从前那样在岳安书院捧书,若要真说和从前的相同,便是他依旧一人,形单影只。
裴今尘走在他身边,“张御史三十有余,如今官路畅通,难道还无意娶妻吗?”
屋内已点好灯,张问安抬手要推门,听见他关乎姻缘的话,坦然一笑。
“裴翰林慎言,官路算不得畅通啊。”
他垂眼想起什么,表情落寞,“老师在时也总和我提起娶妻之事。”
蓦地提到徐诲,裴今尘也神伤。
张问安推门,自嘲:“如今,我这样的人,世间姻缘……还是不沾为好。”
没有伤悲,语气像是道一件平常事。
如此自贬,裴今尘哑然,不知该如何安慰他。
可张问安神色如常,眉眼含笑,领他坐在椅子上,“裴翰林问我,莫不是自己好事将近了?”
“我记得,宋府的那位小娘子,似乎与裴翰林情意相投。”
裴今尘耳根子发红,轻咳几声,挠着耳朵苦笑,“她心里如何想我真真看不明了,也不知是不是……情意相投。”
张问安失笑,“郎有情,女有意,便不可失啊,莫让来日追悔莫及。”
除了连连说是,裴今尘一句话都多说不出口。
一壶酒稳稳端上桌,张问安斟满两杯酒。酒香清冽,如似泉饮。
裴今尘仰头一饮而尽,心忽地沉重。
虽是喝酒,他也知晓张问安有话要同他说,事只怕不会小。
“喝了张御史的酒,怕要欠下张御史的债。”
张问安仰脸笑起来,也将酒喝完。
桌上放着两顶乌纱帽,身上的绿衣被光照得晃眼。
身着朝堂服,似烫一层烙印,更要撇去多年修炼而来的心性,难能由己。
张问安对此深有体会。
堂前堂后皆是臣,可唯一不能被剔除的,是私欲。
“陛下今日又未上朝,堂后的那些话裴翰林定也听说过。陛下如此心疏朝政,奏章堆叠不得批复,我为御史,不可视而不见。散朝后,我求见陛下,却始终不能见陛下一面,连话都带不过去。”
裴今尘诧异,“陛下连张御史都不见么?”
张问安笑声短促,“陛下在永春宫,如何顾得上我们?”
裴今尘讪讪,“李妃临盆在即,陛下竟连朝堂的事都不顾了。”
张问安:“陛下这是立后之心。”
将话挑明,裴今尘难置可否,只是心里的答案早就在了。
“凤仪陨落多年,中宫空置,若陛下真有意立后,你我又如何拦得住?”
“可不能是李妃,不能是李氏一族。”
裴今尘抬眼,心猛地颤了颤。
个中缘由,他能猜出几分。
而这样的话从张问安口中说出,裴今尘不能略去私怨一层,可他猜不到如今在张问安心里的恨究竟有多深。
张问安添道:“李氏之罪,罄竹难书。江州之事虽过,可余波未平。”
“如今江州知州之位空置,陛下尚且无心,但过了年关,也必须做个决断,知州的位置太过重要,裴翰林定是知晓的。”
裴今尘心发紧,“我自然知道,关于江州的札子上奏过,陛下还无旨意。”
张问安:“所以我希望,真到那时,裴翰林能去江州。朝堂之上,陛下面前,我亦会举你。”
裴今尘错愕,没料到张问安会有举他做知州的打算,“我资质尚浅,如何能担此任,张御史三思啊。”
“只有裴翰林可以。”
张问安站起身,“裴翰林可知道江州水患究竟是为何?既是天灾,更是人祸。”
“李共私吞岁修银,惧怕贪墨败露,便私开水门,致使江州万亩青苗灰飞烟灭,百万生民流离失所,更让无辜之人为他担下死罪。”
裴今尘震惊,越发觉得张问安深不可测,“你是如何知道的?”
他没有回答。
“许知州去,霍将军征战在外,已是孤舟。我也不想靖元五年的旧事重现。”
秋夜寒凉,风潜入室,裴今尘只觉背脊被这股寒意刺痛阵阵,手脚发木。
天已黑透,耳边倏尔传来几声更鼓。
鼓声沉闷,昭示黑夜彻底降临,又让人本能地惧怕。
张问安转身,望向不远处的置书木架。
他的声音轻缓,裴今尘却觉得冰凉。
“殿下,宫门该落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