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如车夫所言,又像是走过百遍千遍,他对走过的每条路如数家珍。
成长至今,裴兰瑛不曾向西,心里虽有淡淡恐慌,可对前路的浓烈向往更胜一筹。
而她也亲眼见到过去从未见过的风景。
山峦与天齐,草木半青半黄,裴兰瑛见到靖元十六年的第一抹秋色。
车夫将裴兰瑛送到永州城,从此分道扬镳。
躺在客栈的床上,裴兰瑛才从兴奋劲里缓过来,想起当下最重要的事。
她必须快点找到霍凌秋,若是耽搁,身上仅剩的那点钱怕是撑不住,钱袋子也要先行叫饿。
人生地不熟,她身上唯一能保护自己的只有那把短刀。虽不会舞刀弄剑,可身上带着,她还是能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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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地已有些冷了。
从回到永州,霍凌秋便在军营与雁南关两地奔波。
雁南关已陆续有商队来往,商队虽不算庞大,可交易的货物品类繁多。
人自南而来,大雁向南而去。
韩望提了两壶酒,到霍凌秋在雁南关暂居的住所。
他还没坐下,手就摸到两个粗糙的青黑陶碗,利落地倒满两碗酒。
霍凌秋没去接:“韩叔知道的,军况未平,我不喝酒。”
之于吃喝,他一直无个人钟情,而他也并非爱酒之人。
韩望还是推过去,“许久没能闲下,你就当是陪我喝,破一次戒。”
他虽接过,却没喝。
韩望没再指望,也不强求,乐乐呵呵地去喝自己的酒。
“你舅舅的事,我不问,你也一句不和我说了。”
霍凌秋听得出他话里的埋怨。
“怕你伤心。”
韩望蓦地苦笑,“又不是头一回……”
他愣住,没再继续,转道:“曾经的三人,到如今,竟只剩我一人了。”
“再难过,也总该往前看。”
他话有所指,更是想要说给霍凌秋听。
“你舅舅他,葬在哪儿?”
“葬在江州的一个山下,那里安静,我原想将他带回京城,可有人告诉我,他生前嘱托,要让他留在江州。”
韩望怔住,他原以为有生路可走,但从一开始,许平山就已料定自己必死的结局,甚至早早定下身后事。
对活着的人而言,这绝非宽慰,却是残忍。
他吞下酒,酒畅人心的功效此刻灰飞烟灭。
“他在江州待了数十年,恐怕在他眼里,那才是他的家,这是他的选择。”
霍凌秋攥拳,“他难道就不甘心么?明知有冤,为什么不能再争一争?”
他也不明白,为什么非要坦然地面对死,然后留生者挣扎。
韩望哑然,心里翻江倒海,却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事实终究残酷,眼前的人有时也天真。
“冤重如山,他肩上担了青苗万民的滔天大罪,而真正要他死的人,他斗不过。”
“朝堂那些人,通晓生民之法,治家国安宁。可工于心计,善修诡道,也能致人死。若论计谋,就是我们这些战场上挥剑的人,也斗不过。”
—
裴兰瑛跟上一行送蜀锦的商队。
跟随多日,她已摸清商队的状况。
商队是要向雁南关去,往外销蜀锦。首领总是一副严肃模样,可他的夫人还算温和,在后忙账务之事。
这一路,裴兰瑛常跟陆夫人交流,有时还帮忙算账,陆夫人自然喜欢她。
这样,裴兰瑛既不用独自寻路,又能省下不少盘缠。
日暮,一行人在客栈歇下。
裴兰瑛和陆夫人缩在一间房里。
“我看你聪明伶俐,不如留下来,以后跟着我,我每月也会给你工钱,你也不必省吃俭用的。”
对于裴兰瑛隔一两日就要细数银两的行为,陆夫人都看在眼里。
她也想不明白,一个年轻姑娘,为何要跑到这偏远的地方吃苦。
裴兰瑛摇晃脑袋,独用木簪挽起的发摇摇欲坠,有些凌乱。
“那可不成,我来边疆是要找我夫君,我还没见到他呢。”
陆夫人紧张,“你郎君怎会跑到这荒郊野岭?你可得实话实说,莫不是被人骗了。”
裴兰瑛笑,“他在军营,他不会骗我的。”
陆夫人松口气,又对她有些同情。
“你若要去军营,还得往西走,明日怕是要和我们分道了。”
裴兰瑛暗自记下。
陆夫人按她手腕,“你我遇见,算是缘分,我们这一月都会在雁南关,倘若遇到难处,大可到雁南关找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