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要杀他的人,或者……想要他活的人。”
身处其中,却如处环山之地,寻不见路,四面八方也模糊不清。
她一直以为他们所见明晰,有路可选,但此刻再看,却像是被困住了,再不能全身而退。
她忽然莫名恐惧起来,“霍凌秋,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
“无论他现在是死是活,也无论江州之事如何发展,这一切都由不得我们了。”
—
有过先前的经验,从义安到江州城原路而返,两人驾马不过一日。
军务在身,边地又有作乱,霍凌秋不可长留江州。
回江州的第二日,他便要只身赶往边疆。
繁星当空。
霍凌秋房中的灯还未灭。
窗扇敞开,裴兰瑛轻轻将瓷盘放在桌案前的窗台上。
她行动虽轻,却还是碰出一声脆响。
霍凌秋停笔抬眸,撞见她有些心虚的眼眸。
“为何不进来?”
裴兰瑛托着下巴,莞尔,“不想打搅你,也想看一看你写字的模样。”
她落眸,“霍凌秋,你写的字真好看。”
想起不快旧事,此刻却不自觉欣喜,他落笔,像她一样托起脑袋,轻轻挑眉,“这不是你第一回说了,我记得那时你愤愤不平,说我白瞎了这一手好字,我又开心又不开心。”
裴兰瑛一时羞恼,此话她是记得,可现在被他重提,又是一副讨要说法的样子,便终于无地自容,垂下脑袋,将脸捂住。
霍凌秋没想饶过她,“有人夸我,我自然开心,却又总觉得被人骂了一顿。”
裴兰瑛伸手想堵他的嘴,却被他躲了过去。
“不准再说了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
她跺脚,跑到门边推门,又跑到他身边。
“你再惹我,我做的糕点就不给你吃了。”
方才心思都在她身上,霍凌秋这才注意到窗台上的一盘糕点,又先她一步将糕点夺了过来。
“明日我就要走了,总该尝点甜。”
裴兰瑛心软,没再与他争斗,坐在椅子上,看他方才专注写下的一幅字。
“你记得我写给你的那封信吗?”
霍凌秋将糕点搁置一边,“当然记得,信中你说自己栽种牡丹,夸赞踏雪乖巧,还说新学了一门糕点,这些我都记得。”
他低头,“我猜这盘就是你说的糕点。”
她握起毛笔,上面仿佛还残留他的体温。
“我写的不过是些寻常小事。”
“家书值万金。”
霍凌秋笑起来,“在你眼里虽是小事,可我离家在外,行军千里,这些事皆如珍宝。”
裴兰瑛错开他视线,握笔在纸上胡乱写几个小字。
“那以后……我多给你写几封信。”
她斜起毛笔,用笔尾去指桌上糕点。
“晚些时候我和春棠买了点用料,按着法子做的,你尝尝。”
她搁笔,托起瓷盘,“白色是枣泥馅,偏黄的是绿豆馅,我知道你不喜甜食,便少加了些糖。”
他没想到她仍记得自己随口说下的喜好。
“可是方才写字手上沾了点儿墨。”
裴兰瑛下意识,“那你擦擦。”
话闭,才知他怀着小心思。她放下糕点,拿起一块,没等她抬手送上前,他便已经俯身,不带丝毫偏差地咬住那枚糕点。
他没直身,在她面前咬下一口,细细品味。
气息敏感,这距离又是如此的近。
而她一动不敢动,之后在他微抬唇的信号下,胡乱地将剩下的半块糕点塞到他嘴里。
他呼吸里混着不加掩饰的笑意,“好吃。”
裴兰瑛扭头,膝上衣裙被揉得混乱。
“那你多吃些,这一盘都是做给你的。”
霍凌秋靠着桌子,“多吃一口,便少一口。”
“我也总怕这样的好,多享一点,便少一点。”
忽然落寞,又露出可怜一角。裴兰瑛抬头,望着他的眼睛。
“霍凌秋,我以后会对你好的,好一次,那下次就加倍待你。”
他情不自禁地摸她脑袋,又恨不得拥她入怀。
“只要你在我身边,就已是苍穹般大的福分。”
朝来暮往,日升流年,他唯一所求,只是她能陪在他身边。
除此外,他不敢奢求。
可她的心已倾斜,向他流露些许好,那些过往的克制便消亡,让他开始无赖地求一个偏爱。
他终于知道,自己究竟有多么贪婪。
“那你有比以前……更喜欢我一点吗?”
她没有直答,“经历了那么多事,我总觉得你比以前更好一些。”
上一世,裴兰瑛很恨他,以至于在她眼里,他说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恶。
这一世,她想试着去看他的好,去识他的善,也试着去爱他。
“裴兰瑛,这已经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