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汤姆。” 冷不丁地,他的思绪突然被一声欢快的呼唤打断。
伊格纳修斯眼底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,正笑着问:“毛栗子和猫有区别吗?”
大厅璀璨的灯光落在他微微弯起的金色眼睛里,如同星星在眨眼。汤姆那总是习惯性紧抿的唇角,却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瞬间,细微地柔和了分毫。
被晾在一旁的斯莱特林继承人,就这样被迫又丝滑地加入这场荒谬的讨论。
“伊格纳修斯,我假设你是想问‘猫狸子’和猫的区别?”汤姆面无表情地纠正,声音平静而干瘪,“毛栗子听起来,比较像你饿急了以后要找的东西。”
伊格纳修斯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、幽默的、略带嘲讽却又认真答题的样子,终于没忍住,“噗”地一声笑了出来。
对上汤姆错愕的眼神,伊格纳修斯一边摆手说着抱歉,一边笑得前仰后合。汤姆原本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好笑。可伊格纳修斯像是忽然被戳中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笑点,眼泪都要飙出来了。艾薇和伊莉丝也被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逗得直乐,三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,毫无形象可言。
汤姆看着他笑得发红的眼角和抖动的肩膀,竟然产生了一种想伸手捂住他的嘴、勒令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收敛一点的冲动。
“你还笑。”汤姆翻了一个白眼。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。好在附近没有人注意他们几个。再回过头时,伊格纳修斯还在那里没完没了地笑,眼眶湿润,一闪一闪的像盛满一片摇曳的星光。
他桀骜的视线停滞在伊格纳修斯的脸上,最终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。
真是吵闹。他想。不仅吵闹,而且还莫名其妙。
一个错误,竟然也能高兴成这样?汤姆很清楚自己什么时候才会感到“高兴”。那通常发生在他完成了一道旁人无法完成的高深魔法时,或是教授在众人面前给予他特权与赞美时;又或者是发现了一本埋葬在禁书区深处的珍贵书籍,再不然,就是看着某个自命不凡的蠢货最终不得不跪伏承认他的优秀时。他总以为,只有握在手里的战利品,才能填满他内心那道名为欲望的沟壑。越是需要绞尽脑汁、不择手段夺来的东西,才越能让他感到快乐。可渐渐地,那些成就变得习以为常,能够取悦他的事物已经少之又少。起初能让他兴奋一整夜的事,如今至多让他满意片刻,心里便有个声音冷冷地问:然后呢?
他只好去挑战更难的事,才能再尝到一点那样的快乐。也许等他足够出色,把想要的东西一一握在手里,心里的空缺自然会填满。可他每握住一样东西,心中沟壑便向更远的地方延伸,仿佛总有下一个目标在等他。
伊格纳修斯的笑声犹在耳边。仅仅是因为一个愚蠢至极的口误,这个笨蛋就能笑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。那是一种汤姆从未触碰过的快乐。
它是毫无缘由的、纯粹的、热烈的、愚蠢的,像挥发在空气里劣质的迷情剂,不可理喻地淹没了汤姆。只是看着他们笑,他竟然也有一点想要跟着牵起嘴角。等他察觉,唇边的笑意已经来不及收回。
伊格纳修斯看见了,怔了一瞬:“汤姆,你刚才笑了。”
被发现的窘迫让汤姆瞬间抿紧了唇,下意识竖起满身冰冷的防备。伊格纳修斯却趁机不知死活地凑了过来,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他面具的边缘:“这样很好。你该多笑笑的,汤姆。”
多笑笑。这个人说得倒轻巧。多笑笑。这个人说得倒轻巧。他一直以为,那种能取悦内心的“充盈感”,不过是权力和胜利附赠的奖赏,需要靠野心与掠夺去步步维艰地争取。可眼下呢?既不需要押上筹码去博弈,也不需要费尽心思去证明自己。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个人没心没肺地朝自己笑,他那颗总是悬在半空中、被无穷的野心与防备撕扯得冰冷疲惫的灵魂,竟能奇迹般地平复下来。
原来不需要得到什么,也能觉得心里很满。汤姆微微怔忡。他突然想起了一个总是被平庸之辈挂在嘴边、被他视作软弱与可笑的词汇。
所谓“幸福”,难道就是这种无需付出任何代价,便能轻易兑现的廉价回馈吗?如果填平欲望沟壑的方法就是眼前这样,那未免也太廉价了。理智本该叫他立刻警惕这种不劳而获的侵蚀,可在这个喧嚣而荒诞的夜晚,当伊格纳修斯亮晶晶的眼睛带着毫无保留的欢喜再次看向他时,他那根习惯性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,竟跟着一同松弛下来。他忽然明白,自己此刻感到的或许就是幸福吧。可这一刻转瞬即逝,他没法像留住一本书、一枚奖章那样留住它。
四周依然喧闹,汤姆渐渐收起那副不耐烦的神情。他暂时不想判断这份快乐值不值得,也不想追究它为什么偏偏来自这个人。难得有这样一刻,现在便为它的结束烦恼,实在很扫兴。
头顶的水晶灯将整个大厅晕染成一场华丽又朦胧的梦境。汤姆藏在面具后,不需要再披上完美优等生的人皮,难得地纵容了自己,不去计较究竟浪费了多少时间,只任由自己在这片无聊又喧闹的凡俗里,被这个人牵引着,短暂地沉浸在这份莫名的安宁中。
就让他再蠢一会儿吧。汤姆在心底轻声妥协。
也让我……再蠢一会儿。
Where the Water Tastes Like Win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