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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重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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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原来我担了这么大的罪名。”他语调懒懒的,金色眼瞳盛着落日熔金,笑意漫到眼尾。

伊格纳修斯微微仰着脸,认真地注视着汤姆,将那束明艳的黄水仙径直递了过去,花瓣几乎要碰到他的指尖:

“我单方面赦免你,汤姆?里德尔。”他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千钧,“你永远不需要向谁低头。无论过去,还是将来……不管是受了‘引诱’而忍不住要犯什么恶行。在我的‘教义’里,我接纳你全部的罪恶。”

明黄色的花瓣在夕阳里晃了晃,他弯起眼尾:“你的‘罪名’——通通不成立。”

汤姆握着书脊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泛出青白。

荒谬。

天大的荒谬。

他的罪与罚,从来轮不到任何人置喙,更轮不到旁人来“赦免”。更可笑的是,这世上怎么可能会真的有人接纳他的全部?这人惯会些装神弄鬼的把戏,真把自己当能普度众生的神了?竟大言不惭到这种地步。

可偏偏,肩膀上那点微凉早已散去,可那一下触碰却像生了根,一路蔓延到心口,烧出一片烫意。心底最深处的死角,竟真的被这句半真半假的戏言烫得发颤。

石阶下的人没再开口,就仰着脸保持着递花的姿势静静等着。戴黑皮手套的指尖轻轻捻过花瓣,金色眼瞳盛着落日的碎光,落在他身上,半分不耐也没有。

汤姆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重了一瞬。他垂眸睨着阶下的人,漆黑眼底翻涌着看不清的情绪。

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

这句咬牙切齿的质问在心底翻涌,又像淬了毒的刺,吐不出,也咽不下,最终还是死死卡在喉间。

因为一旦问出口,就等于承认了这句话的重量,他怎么能在这场博弈里露怯。

倘若是玩笑,那双眼睛里为何不见惯有的促狭?他不是喜欢看自己出丑吗。

可若那眼神不假。

万一这堆疯话里,掺了半句真的——

心口莫名一悸,于是近乎奢望的渴求如同暗潮般卷过胸腔。想要相信、想要伸手接过那朵花的本能,反复灼烫着心口。

汤姆突然想起那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:“人在巨大的期待面前,会突然变得胆怯。”当初他是如何嗤之以鼻地嘲讽回去的?而今他自己,竟也成了会为一句虚妄驻足的懦夫。

伊格纳修斯就这么轻飘飘地,赦了他的罪。

这个人知道什么叫罪恶?知道他想过什么、做过什么、藏着什么?孤儿院教堂的彩窗画上画着七宗罪——傲慢、嫉妒、暴怒、懒惰、贪婪、暴食、色欲。他七岁就能一条条对号入座,那又怎样。他不忏悔,不祈求宽恕,不欠任何人。七宗旧罪,他全占了。

可七宗罪里从没有哪一条写着,对一句戏言抱有奢望也算重罪;也没有哪条戒律说过,渴望被人全盘接纳,是不可饶恕的软弱。但汤姆自己清楚——动心是罪,期待是罪,卸下防备是罪,偏信一个人,更是罪上加罪。

这是第八宗罪。比前七桩加起来,更不可饶恕。

这一刻,他在心底给自己判了刑,一字一句画地为牢:汤姆?里德尔,罪名成立。

他几乎是本能地在心里筑墙:永远不得抱有期待,这是他绝不能碰的禁忌。

汤姆垂着眼,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。伊格纳修斯竟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。好像他们可以一直这样沉默对峙下去,时间如同一张向外无限扩张的巨网,他们身后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十万倍速的快进键。

宴会散场,水晶灯熄灭。日升月落化作黑白交替的频闪残影,连绵的冷雨瞬间蒸发成晨雾。汤姆看着那束明艳的黄水仙枯萎成泥,看着对方衣襟上的纽扣生出斑驳的铁锈。马尔福庄园的黄杨野蛮生长,掩埋雕花石柱,蔓延成不见天日的黑森林。

他们身后的背景换了一帧又一帧:麻瓜的战火熄了又燃,钢铁城市在废墟上拔地而起,蘑菇云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腾;巫师的律法推翻了又重立,纯血的纹章朽成尘土;麻瓜的钢铁巨舰撞碎了极地的万年冰川,旗帜插上传说中的第八大洋;红色的星芒于时代的阴霾中升起,霓虹的光晕吞噬夜空中的星轨;梅林的墓碑沉入地底,千年的古堡轰然倒塌,黑湖干涸,阿兹卡班的摄魂怪灰飞烟灭……

历史的车轮滚滚碾过,所有曾经的辉煌都在极盛中走向毁灭。地壳撕裂,海水倒灌,象征着自由与权力的雕像沉入浪涛;流星的尾焰从他们肩头掠过,超新星爆发,黑洞坍缩,满天星辰坠落,宇宙在绚烂的大爆炸中归于荒寂,又从虚无里重新孕出刺目的白光。

万物轮回,周而复始。文明坍塌又重建。他们的骸骨石化成岩,深绿色的青苔从脚底长出,顺着石缝爬满他们固执的嘴。沉默到时间尽头,到彼此都化作永恒。而那个问题始终没有答案,却也不需要再有任何回答。

这漫长到足以耗尽一生的错觉,一瞬间都定格在那束黄水仙前。

伊格纳修斯还站在那里,手里的花没有收回。他低低叹了口气,像是早就料到汤姆不会接,却仍然愿意等到这一刻。

一阵风恰巧扫过阶前,花束被吹得微微一倾,风中轻颤的明黄色花瓣轻轻擦过汤姆冰冷的指尖。

汤姆骤然回神,所有翻涌的情绪在一瞬间被强行按回心底,他嗤笑一声,指尖倏地一松,那本厚重的书便直直往下坠。

伊格纳修斯眼疾手快地接住。像是早料到了这个结果,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里的花,拍了拍封面。

“愚不可及。”汤姆的声音冷得像石缝里的冰,目光却没从对方脸上移开半分,心底那股隐秘而扭曲的快意,像毒藤一样野蛮滋长。他顿了顿,用指节扫过肩膀被花瓣碰过的地方,像要拂去不存在的痕迹,也像按灭那点不受控的贪念:“佩弗利尔,戏到此为止了。”

“趁早忘了你今天的疯话。”汤姆的黑眸里淬着点恶劣的寒意,锐利的警告:“免得有一天,真的被你口中的‘罪恶’拖进地狱时才后悔今天随口说的大话——到那时候,哭着反悔都来不及。”

他不过是个连一束花都无法坦然接下的胆小鬼。

他真正害怕的,从来不是被这句话欺骗。而是有一天,你终于看清我究竟是什么,收回今天所有的疯话,而我——

而我已经当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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