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值深夜，窗外的一轮明月高悬天际，议事堂依旧灯火通明。

派斯半弯着腰跟卡西亚汇报希雅离宫的事情，但久久没有听到对方的回应。他抬起头时，只看到这位年轻的国王站在窗边，烛光打在他英俊的侧脸上，照出他此刻的迷茫和脆弱。

蕾娜塔公主的容貌举世皆知，作为兄长的卡西亚也只是略逊一筹。

派斯收回自己的视线，在心中轻声叹息，又一次开口：“……陛下？”

“——我知道了。”卡西亚好似没有回过神，目光仍怔怔地望向方才离开的方向，“你先下去吧。……之后的计划，照旧。”

“是。”

即便派斯刻意放轻了离开的动作，但他的脚步在一片安静中依旧格外刺耳。

卡西亚站在原地闭上眼，随着派斯的脚步声也逐渐消失，他只觉得周围静得可怕，如擂鼓般响亮的心跳声几乎要震破自己的耳膜。

他下意识伸手按住自己的心脏，试图将心口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回去。
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难以控制——就像捧在掌心的一汪清泉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指尖溜走，一丝一毫都没有办法抓住。

他明明只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，却为什么反而将妹妹越推越远，甚至完全逃离了自己的视线中……

——不，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！

卡西亚猛地睁开眼，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扭曲，他垂在身侧的手被无意识紧攥成拳，手背的青筋瞬间被绷紧。

是蕾娜塔。

是蕾娜塔先跨过了边界。

她先是将法律法规按她的意图去修改，后来是安排纳威尔的势力渗透骑士团，甚至现在还要在民众中博得声望——都怪他太过迟钝，后来才后知后觉想清楚其中的联系。

卡西亚一边想着，攥成拳的手打在窗边的墙壁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指骨的疼痛勉强将他混乱的思绪拉回些许，他的神情稍微变得柔和了些，他想到了蕾娜塔，想到了他们的曾经。

他们是亲人，是这个世界上进剩下的、血浓于水的亲人，他们不应该走到现在的地步。

蕾娜塔曾经是那么的瘦小、又爱笑。小小的她整日依赖在自己身边，那双干净漂亮又澄澈的湖蓝色眼睛总是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。

她还那么年轻稚嫩，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些行为会伤害到彼此的关系。

——不过没关系，作为哥哥的他应当学会包容。

只要她愿意跟自己解释，只要她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，只要她愿意指出那些在背后怂恿她的人……他当然会毫无保留的相信她、原谅她。

……可是为什么！

为什么她连一句解释都不舍得施舍，就那样头也不回地离开……

卡西亚痛苦地闭着眼，将头抵在一旁的墙壁，晶莹的泪珠滚落，碎了一地。

他没有想过伤害她的，他只是想给蕾娜塔一点点教训、想要让她回到自己身边。——他发誓，真的只是一点点、微不足道的教训。

“回来吧，蕾娜塔，我原谅你了。”

烛火听到年轻国王的呢喃，轻轻摇曳了身体，无声地吞噬那些伪装的愧疚；明月也听到了他的呢喃，偷偷藏进云层里。

兴许这位青年忘了，蕾娜塔离开的那天，他的脸上带着暴怒和狠厉，在海克托公爵面前似笑非笑、用着比寒冰更冷的语调宣判着她的“罪行”。

兴许他还忘了，那时候海克托公爵紧皱的眉头和不认可的视线，她放在一侧的手平缓地敲击着，似乎在替主人转述不认可。

那时候的他每一字每一词都从齿尖咬出，视线就像吐着信子的毒蛇，惹得同处殿内的众人周身好似被一股凉意侵袭。

最后还是海克托公爵轻声叹气，打破了殿堂的死寂。她抬起眼睫，平静地望着这位洗去稚嫩的青年：“我明白了，国王陛下。……但审裁院保留自己的决定。”

人总是会长大的。

年轻的卡西亚比她想象中更早拥有国王的能力。

……但也更早地拥有了国王的猜忌。

蕾娜塔抱着自己的双膝，依靠在船边，呆呆地仰头望着那轮干净皎洁的明月。同一轮明月洒落的月光，恰在此时也洒落在她的身上。

自从知道她们同麦科瑞镇的距离正逐渐拉进，那些被她艰难压制的情绪和想法又一股脑地涌了上来，骚扰得她难以入眠。

她的头抵在膝盖上，摊开手掌垂眸看着掌心。虽然她的手掌依旧白皙，却比之前多了一些细微的伤痕，指根处还有一处颜色稍深的痕迹。

刚开始她搬动货物的时候没有注意，一不小心起了不大不小的水泡。她还好奇地挤压过水泡，随即被细细密密的疼痛引得不自觉泛起泪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