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简感到怅然,完全不知怎么得罪了这些小崽子。
前世他活得哪有这么累?如今放低姿态,一个两个反而都莫名其妙给他甩脸色。
然后酒醒了正事还是得办。李简近日再三向信任的官员确认过,文瑧与郑崇之从未见过面,说不定根本不记得他,更谈不上得罪文瑧。
到底何故不批复?李简思虑无果,再次进御书房时,见殿外守了一个人,起先一眼习以为常,再看,竟是长乐!?
他垂着头,与另一个内侍一起值守在外。李简立即走过去,低声问:“你怎么又到这里了?”
长乐缓缓抬起眸,在缓慢的动作中,哀戚的泪一点一点漫出眼角:“陛下把我调回来的。”
李简恍然望向殿内,文瑧到底想怎样?
不愿放过自己?如果真是这样,李简认了,可是他不应该牵连无辜的人。
虽然长乐现在没事,文瑧还不敢杀他,可是皇宫多的是折磨人的法子,动不动的罚跪掌嘴,羞辱责骂,不死人,可也是对人格和身心,尤其是长乐这种识文断字的官宦之子,极大的践踏和折磨。
李简踏进殿内时,隔着一道流云仙人挥扇屏风,看见那个纤逸的身影拿着剪刀,正修剪一枝五针松,四下静悄悄的,只有剪刀起落的咔嚓声。
李简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而动,这一幕让他想到前世,也是一个明暗分割的殿堂,李简踏进去,良久,文瑧才抬首,唇角弯出一丝淡淡的笑:“李相来了啊!”
然后拿出桌上的奏书,一本一本开始宣读他的罪状。直到殿内忽然涌出几十个禁卫军,李简都没有一丝反抗。
太过自负的下场就是这样,怨不得别人。
李简盯着那地下掉落的绿枝细针,像是修剪断掉了谁的棱角傲骨。
文瑧做完这一切,把剪刀递给了百禄,才转首望向李简,隔着一扇屏风,沉默地望着他,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。
由爱故生忧,由爱故生怨。他并没有资格爱,身为臣子,也没有资格对皇帝生怨气。
冗长的沉默中,李简绕过屏风,向文瑧行了礼。
文瑧只是点了一下头,也不说话,坐回了书案旁。
李简看着他这个态度就来气,掌了权就是不一样,越来越难伺候。李简也懒得再绕弯子,直接走过去,翻出桌上积压的调职文书,递到文瑧面前,颔首道:“陛下,臣想将永州司马郑崇之调回京,此人在永州暗查赋税,厘正典章,是个有才德的人,这一页记录着他在永州的政绩,请陛下过目。”
文瑧却只是瞥了那奏书一眼:“李相做主即可。”
“陛下已经亲政,还是由陛下亲自裁定比较妥当。”
文瑧忽然抬眸与李简对视,窗外的日光落进文瑧那双玲珑眼里,眼眸平静如水,可是眸光闪动间,满目都是深邃的波澜,像是暗藏着无数难言的心事。
李简认识皇帝太久,太了解他了,那是难以言明无法诉诸的怨。
到底谁又该怨谁,又怨什么呢?
等了很久,文瑧终于开口了:“李相想提携人,我没有意见,只是一个外放官员,忽然进中书,李相是何用意?想培养他?”
李简静默片刻:“是。”
文瑧收回了目光,也不必再问了,李简是真的想辞官归隐,他放弃了自己。
可是有些话不能说,有些真实掩藏起来反而有转机。文瑧把奏书推过去:“既如此,就按李相的主意办吧!”
听听这是什么话?!李相的主意?一句话又将他打成专权摄政,这明明就是商协,若是不同意换一个人不就行了?
李简只能当成小孩子又一次任性,反正他放权之后,文瑧就越来越任性。
李简接过奏书,拿起御笔,直接替皇帝批复了,喊人快马加鞭送出京。
这下小皇帝彻底不高兴了,垂下湿蒙蒙的眼睛,竟要起身离开,李简还在翻开积压的奏折,一见文瑧离开,忙跟上去:“陛下,陛下你去哪里?”
肢体的动作本能地比理智更快一步,李简情急之下竟握住了文瑧的手腕,春衫单薄,又没控制力道,那伶细的腕骨在疼痛中轻轻颤动,却不舍得挣扎。
文瑧微咬了一下唇,目光缓缓向下:“李相还要做什么?”
李简本打算借着积压的奏折跟文瑧说说话,等他心情开阔了,再提起长乐的事,若是人走了,就什么事都办不成了。
李简无知无觉,也不松手,低声问:“陛下怎么把长乐调回来了?”
文瑧一听,手腕的挣扎带着深深的憎怒,猛地甩开:“朕用他甚是舒心,李相又为何将他调走!”
“这是真心话吗?”李简逼近文瑧,吐息可闻的间隙让文瑧的心跳慌乱起来,可是李简的每一次开口都将他拉回现实,“据臣所知,长乐在御前并不受待见。”
文瑧扬起唇:“还有什么是你李相不知道的?”
“陛下……”李简垂下眼帘,感到一丝无力,半晌:“你们都下去。”
百禄与奉茶的内侍望了皇帝一眼,然后悄声掩门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