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承到来后,大约是听说了刚刚的事,没敢露出笑脸,甚至连开口的称呼都思忖了一路,叫李相太过生分,叫名字又太过随意,可现在又是在官衙。
宋承心中苦苦斗争,已经进了门,只能弓着腰,恭敬又谨慎地喊了声:“疏檀,你找我?”
“坐。”
跟进来的宫侍换了两人,谨慎又小心地给宋承奉上茶。
李简把手中的名册推了过去:“你先看看。”
别的什么也不说,宋承不解其意,快速翻开看了一遍,是流外和京地的四员以上官员任职的名单,六七页,几十人,到底要看什么?
李简重新端了茶,茶叶也更换了,是初春的雨前龙井,前些日快马加鞭才送到宫里,不过十来斤,文瑧先赏了他一半。
李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,今日这事必定要传到文瑧耳朵里,若是问起来,他该怎么回答?
“疏檀……”宋承斟酌着询问:“你是想提携人吗?”
“是的。”李简道:“但是你看看名单上这些人,中庸者众多,能担全局的明正贤才却难找。”李简顿了下,目视宋承:“思华,我信任的人不多,你只管跟我说实话,你想上吗?”
宋承惊愕,一颗心颤颤巍巍地晃,嚅嗫半晌才道:“担当全局……我知疏檀你是想抬举我,可是你也知,撇开我们宋氏一族‘当官不掌权’这一族规,你看我这能耐,实在、实在是……连我自己都没有信心。”
“抛开这些,我只问你,你想上吗?人的能耐都并非一蹴而就,你若愿意,我先将你调入中书,先试练着。”
宋承眉心微皱,思虑良久:“我先给你举荐一个人,待他来,你且看看是否能成大器。”
“谁?”
“郑崇之,如今在永州当司马。只不过这个人曾因得罪你而被排挤出京,不知你能否……”
“郑崇之?在永州查税赋的那个人?”
“是的。”宋承再次讲了一些他在京的事迹,以及在永州的政绩,李简才缓缓想起那个模糊的人影。记是一个人身形颀瘦,面目肃穆凛然的形象。在京时官职应该不高,具体是什么职位李简没印象,但经宋承提点,这个人应该是写奏折弹劾过自己,但这种人实在太多了,根本不用李简动手,李氏同党就会把这类人排挤出京。
“比起那些只敢借着诗词文赋含沙射影抨击我的酸腐文人,”李简笑了笑:“他确实胆子很大,是个能干的硬骨头。”
“行!先把他调回来!”
李简立即让吏部写了调职任命书,如今任何文书都得有皇帝朱批,李简到了御书房,门口只有两个守值的内侍在,殿中空无一人,李简问起来,守值的内侍说陛下去了朝阳宫校场,
李简这才想起来上午好像有个人来传旨,说陛下想举行一场狩猎?
李简便把郑崇之的任命书放在了御案上,他转身去找董兰,事出突然,李简只能扯下腰迹的莲纹青白玉坠送出去,这还是文瑧赏给他的,算是借花献佛,把长乐的调回内书堂的事给解决了。
到了第二日,李简见那郑崇之的调职文书并未批敕,他屡次想开口询问,文瑧却是一副冷面寡言,爱答不理的神情,要不就是借口说别的事情。而这一开口,还不如不开口——
“听说昨日,李相在官署发了好大的脾气,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……”果然逃不过。只是发生什么事,皇帝会不知道?
李简如实说:“让他们举荐个人,可个个都怀着私心,争执不休。”
“这在朝堂之中不是常有的事,怎么李相就这次动了怒?”
果然不好糊弄啊!李简嗟叹,他还没想到理由,殿外内侍传报,颜太傅来给文瑧授课。
有人来,这个事情应该可以悄无声息地安息了,李简松一口气,想要告辞,文瑧又丢给他一本奏折,大理寺呈上来的死囚复核勾决名单。人命关天,慎刑复奏,完全是皇帝集权。这事情李简可不能代理,他也就假装翻看着,结果殿外又响起通传,颜皇后娉娉婷婷地踏进殿中,身后由侍女端着两盎消食的玉露山楂羹,显然一份是给自己夫君,一份给自己的父亲。
此时李简还在这里,委实有些多余了,赶紧起身告辞。
出了殿门,李简听见了颜皇后温柔而又亲昵的谈笑声,像情人之间的低语,只有心爱的人能听清……
文瑧现在应该有些喜欢上皇后了吧?颜润华性情贤德温婉,面容皎然秀丽,一起迎进皇宫的三妃,就属皇后最美,皇帝喜欢他也是情理之中。
并且李简还知晓,这两人并不如文瑧所说,从未见过面。颜父是前朝国子监祭酒,当世大儒,德高望重,颜润华从小就跟父亲进过宫,后来文瑧登基,李氏掌权,颜家作为先帝老臣,被李简架空了权力,才退居朝堂。
如今颜家出了一个皇后,也算是苦尽甘来。
这新婚小夫妻恩恩爱爱,李简的心绪倒也能压一压,忍一忍,只是这正事什么时候给他办?
李简连续等了三四天,很多奏折都批了,偏偏这个郑崇之的任命书就晾在那,一问起来,本就对他爱搭不理的文瑧,脸色更冷了……
隔三差五就闹这么一出,李简十分郁闷,当晚就约了宋承大吐苦水,喝了满腹酒水都成了的苦汁,可同是天涯沦落人啊!宋承也因那个狩猎之事烦忧。这是皇帝自登基第一次举行狩猎,所有高门世族子弟皆可参加,地址选在皇帝猎苑的凤阳山,离京仅有两日的距离,不远,却花费重金,耗费千余人力物力,工部、太仆寺、司农寺,大批人员全都派去督备。
虽然他这个礼部侍郎不用去抓猎物,但是任何皇室活动,礼仪规制都少不了。
宋承没有想到,刚办完皇帝大婚,又来一个皇家狩猎。
两人抱着酒瓶,相互大吐心酸泪。喝到快散席时,李简才想到问,宋清漪怎么没来,宋承说他以后都不会来了,李简问为什么,宋承就复述了一遍宋清漪的话:“自己人拙嘴笨,怕说错话,得罪了李相。”
李简还以为是上次宋清漪醉酒抱着自己哭,觉得丢脸失态了,便道:“上次的事我不在意啊!难得见他少年情绪,多可爱啊!”
宋承醉醺醺地摆摆手:“跟上次的事没关系,反正他就是不想见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