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乐推开门时,带进一缕春日的风,暖风如此温柔温和,李简却觉得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变凉,像是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偏又落入了水潭,越是挣扎,失温的越快。
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结局吗?怎么还会心痛?
更何况上一世已经经历过这种痛,怎么这一瞬间他想疯狂拍打桌面,掀翻一切。
上一次他是怎么经历来着?他收到这样的消息,当时就坐不住了,那明明是他的人,却与另一个女人肌肤相亲,翻云覆雨!李简又急又痛,一夜未眠,早上来束发的侍女不小心扯到了他的头发,他一巴掌甩到了那个侍女的脸上,侍女直接被打得口齿出血,俯跪在地上不住地求饶,可是过于的恐惧让她连求饶的句子都说不完整。
李简看得厌烦,让所有人都滚了出去。
他知晓不应该被愤怒控制,把怒气撒向无辜的人,可是那种情绪烧穿了他的心,比愤怒更可怕的是那种无能为力的悲凉。
他以为自己权势滔天,无所不能,可说到底,他能掌控什么?他连自己的情绪都掌控不了。唯一能掌控的是朝一个无辜的人脸上扇一巴掌。
可是重生一次,他竟然还是想要去爱皇帝,还想要去控制他。
他得快一些离开,否则他终究会走向上一世的结局。
李简手中握着笔,快速回想,在前世的这几年发生过的大案,遒劲如嶙峋老松的字迹一字一字落在纸上:
崇宁八年皇帝大婚,同年冬,寒州物资案,牵涉贤妃之父——昭义大将军,李简细查,遇刺,恢复后,已有官员顶罪自杀。
崇宁九年,初夏,原州急报,当地发生蝗灾,旱灾,颗粒无收。同时皇子出生,李简心绪难平,借此去原州赈灾,皇帝却在朝堂换掉他大部分势力。
崇宁十年,科举案,出现泄题事件。同年,皇子夭折。
崇宁十一年,便是震惊朝野的李氏四七十项重罪案,牵扯数千人,死伤数百人。什么罪名都按到李简头上,更导致崇宁九年的科举考试全部作废,只因为他读了举子文章,夸赞几句,最终被认定李氏泄题,往朝廷安植党羽。
李简越是回想,越是冷汗直流,他必须在崇宁九年,也就是明年,皇子出生前离开。否则皇子夭折的罪名也会被莫名其妙钉到他头上。
还有一年半的时间。可如今中书令的位置到底能有什么人接?
门被轻叩了两声,进来是御前奉茶的内侍冯秀,他略微颔首传了皇帝一个口谕,大致是陛下想在五月中举行一场游猎……
李简心中的悲与怒,嫉恨与酸涩仍在翻滚,恍恍惚惚也不知听到了什么,反正是皇帝的命令,既然皇帝已经下旨,又何须来问他!
李简骤然吼道:“陛下既已决定,就按他的命令去办,不要什么事都来问我!”
那冯秀一愣,忙低头道:“是是,奴才告退。”
人走了,李简又拿起那本官员任职名册,上面还留下前些日圈下的几个名字,可却是一个字都看不下去。他叫来吏部侍郎,考功司,台院侍御史,门下侍郎,以及他手下中书侍郎朱华,让他们直接提议陈述,听一听他人的意见,总好比自己胡思乱想,强势定夺的好。
然而李简很快听出来,几个人话里话外都夹杂着自己各自的心思与利益关系,吏部的人若赞成了其中一个,御史这里必定会挑出这些人过往问题,说到最后,朱华都掺和了进去,听得李简烦躁不已,伸手去端茶,偏偏茶杯滚烫,烫得他一下子缩回了手。
有人仍旧唾沫横飞:“……除了巧言倡和,献媚主上还有什么能耐!分明就是一个无知蠢吏!”
李简突然挥起茶盏,猛地一把翻砸到地面!
尖锐的碎瓷声一下子止住了所有话音,在场的官员皆是悚然一震,面面相觑。
侍茶的内侍已经吓得跪在地上,如同惊弓之鸟似的哆哆嗦嗦:“是奴才服侍不周,求李相开恩、求李相开恩饶了奴才……”
重活一世,李简一直以为没有什么事能让再失控,偏偏今天没有忍住。
这事不能怪别人,各有各的立场,人必然会为自己的利益着想。还有那茶水,放凉了他都没有喝,人家才重新沏上,他不留神就去端杯。
李简努力平复思绪:“都给我滚出去。”
所有人迅速行礼告退,一个内侍才跨出门槛,李简又道:“把宋承叫过来!”
“是……”
李简缓了缓心绪,起身走到窗台,推开窗,浓烈的春光挂在枝头,院中的白玉兰花高洁地开放着,花枝高高林立,宁静而沉着。
他不该怒砸茶杯,这事肯定会传出去,指不定又有多少人要揣摩他的心思。
李简心叹一声,历经两世,竟然还沉不住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