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漱过后,李简躺在床上,没有一丝睡意,想着守在自己身边真实的人,又想着文瑧那孤零又萧索的背影。
其实人这一生,只要有一个不讨厌的人在身边就可以了吧!两个人在一起久了不会觉得腻烦,分开了会挂念,难受了他会陪着,渴了他会添杯茶,两个人就这样好好过完一生,不是也挺好吗?
何必去追求虚无缥缈的爱?掺杂着权力与利用的爱还能是爱吗?不过是一场虚妄又盛大的骗局。
可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依然想念文瑧,想念那拥簇之中单薄的背影。
记得前世有好多次商讨政事之后,时辰已经很晚了,他想留在宫里,可是转眸瞥见文瑧冷淡的神情,李简就开不了口。文瑧明明知晓他的心思,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他。
他当然可以强迫文瑧,可是他的自尊还是渴望文瑧哪怕有一次真心的、主动的挽留他,却从来没有。
也许今夜他又要召见哪位嫔妃。李简只能回府,可府里也以为他今夜不回来,只留下廊下两盏灯,屋内一片漆黑,那黑暗冰冷如空气完完全全包裹住他,淹没了他。
明明猜测到结局为什么不早一点抽身呢?
明明知晓他的心思,为什么还要抱着那一点渺茫的希望呢?
他不爱你啊!
从来都没有爱过你,以后也不会爱上你……
爱上皇帝的代价是必须和别人分享他,又或者说,爱上一个不爱你的人的代价是必须接受他的残忍。
等到了三月,文瑧就要成亲了。以后谁有人陪他一起去过元夕节,那个有情人的节日,他们会逛灯会,他会爱上皇后,有自己的皇子,也许还会有更喜欢的妃嫔。
李简昏昏沉沉地闭上眼,不知上一世文瑧是不是拥有佳丽三千,子孙满堂……
虽然睡得很晚,李简却很早起身。在倒春寒还未来临之际,父母趁此离京回乡,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不多,否则以父子两人的身份,官场上的人怕是都得涌来送行。
如今一行只有三十来人,除了送行的十来人,其他的都是家中的亲眷侍从。行至松山湖时,不得不停下了,李桢跟自己的三五个好友,以及得意门生缓缓走在湖边叙谈,李简则守在女眷旁边,抱了抱自己最小的庶妹,今年才八岁。
其实也没有太多感情,不是同一个母亲所出,也没住同一个院。但是想想前世因为他的过错,导致这些弟妹们全部遭了难,要不是宋承,他们的命运恐怕跟徐长乐或是苏自舟一样。
李简跟母亲说完话,叫来另一个弟弟李琳,他也是父亲的妾室所生,但寄养在母亲名下,今年已有二十三,儿子也有四岁了,是李氏宗族比较稳重,且明理思进取的子弟。
“路上谨慎一点,”李简叮嘱道:“别着急赶路,爹娘年纪大了,身份吃不消。”
李琳点头:“放心吧哥。”
李简又拿出几本书外加一本薄册子,递过去,“你知道的,如今家中的几亩薄产根本够深宅大院的开销,这名册上的人都是我们当地商贾,回去以后好好跟萧叔学习,要跟他们打好关系,既然决定经商了嘛,脸皮自然就得厚一些,圆滑一些,以后家里要靠你撑着了,你要学着独当一面了。”
“当然,他们也不敢为难你,有什么困难给我写信。”
“我记下了哥,”李琳道:“你一个人在京城也要好好保重自己,多给我们寄信,免得爹娘惦记。”
李简笑了笑,迎着光,却眉心深蹙,睫羽都拥簇到一起,他再次看自己父亲,母亲,弟妹,以及所有的亲眷,这一世,他们算是平安了吧?
他曾听着这些亲人一个接一个的死讯,可是他被困在暗无天日的牢中,血肉模糊,爬不出去,救不了任何一人,只能任由悲痛与恐慌碾碎他的心脏……
而今一世,在巨石没有坠下来之前,他已经让所有人遮开,那哀绝的哭声不会再出现了吧?
湖边的父亲已经朝李简走了过来,人群也逐渐围了过来,李桢站在自己的儿子面前,喉咙滚动一番,还是嘱咐道:“自古以来,贪恋权柄的外臣没有一个好下场。那忠于社稷,功比周公的汉室功臣,最终落得什么下场?你最清楚。”
李简无语,每次都用这么狠绝的例子提点他。其实李简一直知晓,父亲很后悔扶持自己入相,与父亲执政直而温,宽而粟的风格不同,他是锐势强断,不近人情的。所以世人赞李桢贤相的同时,必定会斥骂他的儿子奸佞。
被官员骂,被天子怀疑,上一世的教训还不够吗?怎么可能还贪恋。李简道:“爹,我明白你的提点,我说的都是实话,这一两年之内,我定会回来。”
李桢点了点头,转过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道:“其实……我最放不下的是你的二叔三叔,我真怕我们李家如汉臣霍氏,因未能约束族人贪腐专横,走向覆灭。这两年你一定想办法削解他们的官衔,宁愿他们恨你,也要逼迫他们回乡。”
“放心吧!”
那一行车马消失在滚滚烈日的尽头,萧瑟的风还在狂妄地呼啸着,李简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心思也被风吹得透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