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简嗤笑一声，若说心中无悲凉，断然不可能。他又不是圣佛寒山，任世人诽谤欺辱，笑之不语，他做不到任人猜忌和指责，还能心平气和。

那些人可以在私下他看不着听不见的地方辱骂，可是不能写到公堂上，否则这些都会成为他被清算的证据。

今世他唯一的要求只是平安离开这里。

李简坐了下来，把李氏贪蠹受贿这类奏书按大宁例法快速批复，只是涉及自己的固权乱政这类，除了皇帝，他确定没有办法处理。

等他抬头时，皇帝站在堂中正静静地看着他，李简立即起身，搁下笔，“陛下，这是姜御史等人上奏的李氏贪蠹文书，臣恳请陛下派人去查，若是查出属实，直接按大宁律定罪。”

文瑧也不介意李简坐在他的位置上批复奏书，走近了，拿起一本看：“李相这般做，未免过于苛责了。我知晓，安王叔也这般行事，还有母后及其亲眷。”

小狐狸知道的还挺多，看着无害，实则聪慧又狡黠。

李简无情道：“以前是臣昏聩，又不愿得罪亲王，所以这次臣恳请将功补过，以李氏之罪，杀鸡儆猴，让他们收敛。”

文瑧还未说话，李简又拿出弹劾自己的奏书：“陛下，这些是弹劾臣的奏书，还请陛下过目。”

文瑧接过，没有打开，淡淡地道了一句：“这些奏书，我都已经过看了。”说罢拿着奏折走到火烛旁点燃，火舌将纸烧得蜷曲挣扎。

“陛下……”李简假装去夺，可文瑧转手就将奏书丢进了火炉。

“我知道，李相手握国柄要让百官满意，又要让主上安心，并不容易，所以总是有心胸狭窄之人嫉恨李相。”文瑧放柔了声：“你放心，李相为大宁江山殚精竭虑，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
若是以前，李简听到这些话定会倨傲自满，可如今听来只有讽刺。可他又不得不摆出感恩的姿态，刚低下头，窗外倏地闪过一道白光，一道雷声接踵而至，惊天动地炸响，李简的手腕猛然被抓住了，他抬首，见文瑧面色发白，长睫轻轻地颤着看向窗外。

李简心道，看吧！说谎话老天都看不下去了，这是用雷声警示你呢！

李简转动手腕要挣开这只手掌，可掌心纹丝不动，他只好欠身道：“陛下早些休息吧！天要下雨了，臣先告退了。”

“再坐一会儿吧！”皇帝仍紧紧抓住李简的手腕。

这么大的人了还怕雷声？李简觉得文瑧又在装，这次是真的挣开了禁锢，用开玩笑的语气安抚道：“没事的，不过打雷而已。陛下可是要成亲的人了，怎能还怕雷声呢！”

这话让文瑧低了声音：“你果然在怪我。”

“怪你什么？”

文瑧不说话，用水波一样的玲珑眼望着他，不得了，李简的心立即像是被拧了一把，他当然明白文瑧在说什么，颤颤地答：“真没有。”

结果窗外又闪过一片白光，雷声层层叠进，轰隆隆震耳欲聋，连带着脚下的地面都好像在震颤。

窗外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下来了，一道一道的闪电忽明忽暗地闪烁着，风狂雨烈，文瑧紧张地看着窗外：“今夜雨大，李相就在宫里留宿吧！”

今晚冒雨出宫最多被雨点打，今晚要是留宿一夜，明早可是被奏折淹了！李简当即拒绝。

文瑧又用那双饱含湿意的眼看着他，也不说话，就是咬着唇，委屈似的看着他。

“……”这不是要人命么？李简有些心慌意乱，他低低地说：“陛下，臣若留宿宫中，那些奏折明天又会堆满你的书案。”

“你怕这些人？”

“我……”我岂会不怕？以后这些都是你清算我的证据。

“就算有又怎样，他们总喜欢没事找事，我不处理便是了。”文瑧仍眨着那一双湿淋淋的眼，语气里带了点恳求：“以前雷雨天都是你陪着我，雷雨若是轰隆一夜，你就抱着我守着我整整一夜，今夜你就不能……”

不能！不能！“不妥……”李简眼神都快点东张西望了，就是不敢与文瑧对视：“陛下莫怕，有百禄守着，他们都会陪着陛下的。”

“你相，”文瑧凄然一声：“你变了。”

气势磅礴的风雨在外呼啸着，搅碎人的心神。李简眼睁睁看着文瑧眼中的水雾凝聚成雨滴，一滴一滴落了下来，洇透他的心神。

李简还是慌了：“臣……是为陛下着想。”

文瑧转过身，走到窗台，“李相也开始说这种谎话了。”

“臣……句句属实。”

苍白的面容在刺眼的银光中愈加苍白，文瑧还强撑着看着窗外，仿若自言自语一般：“都说天子是孤家寡人，我身边哪里还会有真言真心呢！”

雷声变得沉闷，仿佛捂在一层层黑云里轰鸣。

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，李简哪里还能走，只能走近文瑧，在他身旁低声道：“那臣，多谢陛下体贴，雨急风狂，准许臣留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