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简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例外的人身上:“苏自舟,既是你惹出来的事端,那么此后你便接替他们的差事,如果不同意,就同他们一样,领了银两离开李府!”
跪地的人已经呆滞了,以为自己听错了,与那双锐利的眼睛对视一眼,才被刺醒,忙不迭地磕头道谢。
隔天宋承来拜访,见端茶倒水的人换了,忍不住地试探问:“你真的留下了他?他的底细干净吗?你查了吗?”
李简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道:“随便查了一下,十来岁时就被人贩子卖进柳春坊,然后被一个谢姓的官员赎身,没过多久又转送他人,就这样辗转来去,经过多少人,查不清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宋承震惊:“你心真大。”
李简饮着茶,神情却跟微醺似的笑着。
“这……他这身份实在是拿不出手,要不给他些银两打发他走吧!你可知如今外面都在传你要一个浑水残花……”
“我在意他们说什么?”李简哼笑一声:“我即便什么都不做,他们也要泼脏水。一个苏自舟只是他们嘲讽辱骂我的借口罢了,爱说说去吧!”
宋承无奈地抿了口茶,知晓劝不动,转口说道:“还有一事,陛下最近这性子怎么阴晴不定的,到底谁惹他了?”
一提这个李简就头疼,摆摆手:“我求你别说公事。”
“我没说公事,我说的是陛下。”
“他也是公事。”
“你还真的……”宋承放下茶盏,摇头笑道:“你又何必瞒我。”
“你别不信!”李简语气斩钉截铁:“以前是我不知天高厚,如今神魂归位,我!放下了!”
宋承忍着笑,不再戳破:“可是我觉得陛下心绪沉郁与你有关,你别反驳,他们都这样觉得,我这次可是代表整个官衙的人来探问。”
“我可没惹他,这几天在御书房,我都把他当祖宗供着,点头哈腰,一句比一句恭敬,还要怎样?”
“要不……你试试不那么恭敬待他?”
李简剜了他一眼:“你看我想死么?”
“哈哈哈哈。”
不知小皇帝是不是听了李简借势立威的话,朝堂再有争吵争执的人,无论何故,无论何人,无论对错,都是没有温度的一句:来人,某某两人相互攻讦,有失体德,拉下去各领十杖,休朝半月。
十杖死不了人,疼上半个月就又活蹦乱跳了,众多官员却说小皇帝越来越有威信了,所以倒霉的从来都是李简这个天天与天子相处的人。
窗外天光晦暗,书房内点了????百十根灯烛,烛光煌煌映照出昏沉的暖意,殿内还燃着温暖的炭火,李简手中是永州司马呈上来的密奏,本年地丁的税赋与当地长史呈报户部的有很大出入。
文瑧看完就递给了他,看得李简眉头紧皱:“当务之急是先派个人去护住这个郑崇之,让他接着查,但是要暗地里查,不能暴露。”
文瑧道:“李相觉得派谁合适?”
李简自重生最怕的就是文瑧让他推荐人,因为他推荐谁,谁就是李党。可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,他直接开口:“兵部司有个刘昂的人,前段时间因为性子暴戾被撤了职,但是武艺骁悍,把他派去永州担个参军,保护好郑崇之。”
文瑧也没敢耽误,立即喊人来传旨。又因为接近年关,奏折增添了许多,两人倒是因此多说了些话,但全是公事。
御书房也是这个人告退,那个官员又进来,直到酉时都传了膳,事情还没有处理完,李简本打算告退,文瑧却道:“李相留下用膳吧!”
两人以前也不是没有同席而坐,李简没有推迟,毕竟那桌上的奏书估计还得再翻上一个时辰,文瑧既然留膳,那就代表接下来还得批奏。
晚膳全都端上来,李简叫得出名的就有水晶糕,江瑶鲜鱼羹,清淮白水鱼,小天酥,金粟饼,火烧鸭丝,清笋,藕酥……以及各式水果点心,酒水鲜汁,摆满了整张桌子。每样分量都不多,却精巧鲜翠,食欲大开。
皇帝吃菜,全都由内侍来布,每道膳食不许过三匙。李简却没有那么多限制,他也懒得装模作样,累了一整天,茶水都把舌头熬麻了。他尽挑起辛辣的菜食,吃着吃着,却发现辛辣的菜怎么越来越多,还在往桌上摆。
李简一抬头,见皇帝红唇微抿,细嚼慢咽,只是唇角勾着窃窃的笑。
哦!小孩子瞅见这狼吞虎咽的样子,不动声色给他加了菜,又忍不住嘲笑他呢!
李简无所谓,吃饱喝足,打算接着干活。案上还堆了很多奏折,不知是不是李简的错觉,他好像看到文瑧翻开一本,结果悄无声息掩藏到案底,重新拿下一本……
那掩藏在案底的是什么?
李简直觉跟自己有关。
趁文瑧走到殿外消食,李简先回到御案旁,把掩盖下的奏书全都翻了出来,打开一看,果然全是弹劾自己的文章,什么固权擅威,纵亲乱政,或是弹劾李氏贪蠹受贿,卖官贩爵的,反正各种罪名。
前世李简看过不少这种奏书,都丢给了文瑧处理,他就想试探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。
毫无悬念的,小皇帝惶惶推拒,然后当着他的面把奏书烧了。今世倒是学着视而不见,怕是想掩盖起来,等自己离开,偷偷宣召御史去暗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