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蹊本就刚醒，脑子没转过弯来，便听对面已经来去好几句马上就要开打了，左右一看，如意锋芒毕露，气氛剑拔弩张，终于清醒，这怎么行？！

于是他也大喝一声跳了出来。

“呔！妖女！”

虽然没见过朗秋雪，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儿，但如意箭指何处，明善辨恶便刀向何处，李元蹊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，硬生生就插入了两人一触即发的战局。

朗秋雪只觉眼前一晃，一个同沈昱穿着相似的人便跳到两人之间，大刀明晃晃映着初升的日头，晃得人眼晕。沈昱见他跳出来，眉头骤然锁紧，朗秋雪底细不明，气息诡谲难辨，若非急着讨回李元蹊的七情，沈昱必然是先探虚实，再谋后动。

他几乎是立即侧身，想将李元蹊拦回身后，语气因为焦急而有些斥责的意味：“退后！”

李元蹊双刀交叉，紧盯朗秋雪，闻言才微微侧头道，“我能让你一个人冲锋陷阵吗？当然不能！”

沈昱话头一顿。

朗秋雪看着面前二人眉来眼去暗送秋波，并未因多出一人而紧张，手中九尺长枪依旧懒洋洋地杵在地上，只是目光望向李元蹊时多了几分探究，似乎在努力回忆这号人。他们在温柔乡见过——或者说她见过温柔乡中的“李元蹊”。

温柔乡这样的幻境，本质上也只是法术幻化出的虚假空间，或百姓和睦安居乐业，或奢靡欢愉极尽繁华，无限放大并满足闯入者心底最深的渴念。妖魔鬼怪大多心术不正，到不说各个都十恶不赦，只是天长地久的生命里，正经修炼枯燥乏味，无聊加上恶劣的天性，他们便贪图吃喝玩乐，追求一时快意。

也有爱捉弄人玩的，便如拿乡野传闻中的“鬼打墙”，往往也不是穷凶极恶的恶鬼索命，不过是山间游荡的小精小怪，寂寞久了，好不容易逮着个误入领地的活人，觉得有趣，便蹦出来绕着人转圈，看他惊慌失措、原地打转的狼狈模样，就觉得这是顶顶好玩的事情。

恶劣，但又透着点微不足道、深知可笑的顽童心性。

积玉城如今这般死气沉沉，就不能说只是“玩乐”了，妖魔遁走，荒凉朽败，对于酒酿这这样张扬的、以众生情欲为乐，嗜好赌坊那般繁华喧嚣的妖物来说，自然是早就失了乐趣，与这些行尸走肉般的百姓玩，味同嚼蜡。

好巧不巧，沈昱来了。

温柔乡重开，再现当年热闹，九娘子也算是终于有了个好机会，钻入温柔乡中寻欢作乐。这大概便是妖邪们那点而劣根性的极致体现了，他们未必真谋划了多大阴谋，有时纯粹就是“碰上了”、“好玩”，如同顽童瞥见一泓清水，未必想太多，只是下意识就想捡起石子扔进去，瞧那涟漪乱涌，才觉得快活，也不管温柔乡这个幻境，本意是要困死另一群人。

不过在温柔乡中惊鸿一瞥，她只认出了沈昱，未曾深想他身边这个小少年究竟是谁，加之赌坊内人声喧沸、灯光昏暗，吵吵嚷嚷得叫人头晕目眩，满眼只剩下金闪闪的金银珠宝，他更是没记住这人的模样。

如今再看，到真有几分眼熟了。

朗秋雪微微歪头，视线越过李元蹊那张犹带着几分惺忪却又强作警惕的脸上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回忆。

“嗯？”朗秋雪秀眉放松开来，语调故意拖长，带着点玩味的探究，“我们......是不是也见过？”

她的喜和怒以及其他反应，来得匆忙迅速，沈昱都不确定她下一秒是悲是喜，抑或是其他什么反应，因此他没有贸然出手。

朗秋雪才不管这些，沈昱心中的疑惑她全然不知，目光在李元蹊何沈昱之间来回扫视，仿佛再记忆伸出仔细翻找。片刻后，她像是募地想通了什么关窍，眼底那点疑惑霎时烟消云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又极其恶劣的兴味，看得沈昱心神不宁，极为恶心。

朗秋雪看向李元蹊的目光满是精明的审视，这眼神并不带多少敌意，却更令人不安，好似李元蹊在懵然之中早已成为对方的盘中之子。沈昱心下微沉，他一直觉得，他与朗秋雪之间的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虽然来得突兀，细想却并非无因，看朗秋雪这深不可测的底细，想来也不是这一路上小打小闹的妖怪，定然修为不低，甚至极大可能就是这一路上如影随形又难以捕捉的那道妖气的本源。

道行高深，年岁便不可能短，七百载光阴漫漫，说不定什么时候什么孽缘就碰见过，只不过彼时朗秋雪夹着尾巴做妖，隐匿极深，未曾显露锋芒，沈昱才不曾察觉，也未留下丝毫印象。

但李元蹊不同，他是个凡人，骨肉血脉皆在红尘俗世，年岁也不过廿载，他的过去清澈见底，与这等深晦妖物毫无交集，他没理由见过朗秋雪，也没理由被朗秋雪记住。

正因如此，沈昱愈发警觉，朗秋雪的眼神、意味不明的话语，悄无声息缠绕上太多心神，他不知朗秋雪是何招数，是惑人心智的幻术，还是其他邪法。他也终于反应过来，自打踏上寒霄国的领土，那样无处着力的憋闷与时空感究竟从何而来——

并非紧紧是妖气弥漫邪祟作乱你们简单，而是沈昱摸不清朗秋雪的底细，可对方却好像很熟悉他们，尤其是城门处那一次，或许也是朗秋雪、或者那个什么朗城主精心安排的，他早知沈昱与无尘的关系，故意扰人心境。

这种信息上的绝对不对称，这种被窥视、被拿捏的感觉，才是所有无力感的根源。

朗秋雪食指在下巴处撑着，望向沈昱再次开口：“........原来是这般，当真是好深的缘分啊，如意真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