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小子......沈昱心头一梗。
沈昱的睫毛很轻地颤动了一下,像窗外被风吹得胡乱摇摆的树叶。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,或者说,从认出无尘到现在,他没有时间思考这件事,自七百年前飞升那日,茫茫云海代替人间灯火的那一刻起,神仙二字就成了鎏金的枷锁。
要悲悯,要威严,要不负所托,要坐在九重天上做无暇的美玉。
曾经鲜活的血肉,陈旧的伤疤,早在岁月里风干。
“我......”沈昱刚要开口,喉间便泛起细密的涩意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,七百年甚至八百年九百年之前,想起修行之时的那座山那座庙那些师兄弟。人间风雪太短,经卷总是来不及着墨太多。
他记得那是一座荒山,一间野庙,可师兄弟加起来有百十位,师父是个老得看不出年龄的人,观里的所有人,都是他捡回来的。
那座山总是浸在雨雾里,凌乱山石上爬满青苔,没入缭绕的云中。道观的飞檐坠着铜铃,风过不响,有妖才响,有时伴着早读的声音,能传出去很远。
好久远的事情。
沈昱默不作声地回想着,还有什么呢......他像是嗅到了泛潮的旧纸张气味,混着香火和少年汗湿的衣襟,无比熟悉。然而再多的事情,实在是太久了,久到他如何回忆,都只剩下模糊的气味和声音,那些曾经刻在脑海中的面容,早就烟消云散。
他没想过和无尘的重逢是在这样的境况之下。这位曾以铁面无私名震三界的师兄,被漆黑锁链贯穿琵琶骨听命于背尸人,相见太仓促,沈昱来不及细想,如今再回想,细节也模糊不已,只记得青灰色皮肤覆盖下,是沈昱很熟悉的一张脸。
不过......
沈昱沉沉叹了口气,无尘这样的人,分明最恨邪祟,偏被炼成最凶的尸,最厌污浊,偏要日夜嗅着自己腐烂的气息,最重规矩,却被锁链束缚对自家人横刀相向。
沈昱不是不难受,只是早已习惯将这样的情感碾碎,如同香炉里的灰,一吹就散。
李元蹊看了许久,看着沈昱的眉眼耷拉又扬起,扬起又耷拉,便知这人心里怕是又开始弯弯绕绕起来,这么多年,这么一路,这人不知多少次重建自己。李元蹊也跟着叹了口气,伸手点了点沈昱眉心,指腹轻轻盖住那一点鲜红,又挪开。
沈昱也因为他的动作闭眼,又睁开,睫毛如蝶翅。
“你们神仙,连难过都要挑黄道吉日吗?”
这话问的荒唐,却藏不住李元蹊嘴角一点苦涩。沈昱莫名笑出来,笑意牵动胸腔,震出几分酸楚的余音,他望向李元蹊。
“不是,只是.....”
李元蹊便道:“你要是想埋头痛哭,我也不会说出去的。”
沈昱砸吧了一下嘴:“我没这么想,我难过的是.....”
李元蹊再次打断他:“不要嘴硬了!”
沈昱深吸一口气,道:“其实.....”
李元蹊语重心长:“如意真君.....”
沈昱闭了闭眼睛:“其实我和他真不熟。”
李元蹊要说的话一顿,变成一个惊讶的“啊?”,沈昱目光沉了沉,“我师兄弟众多,哪有各个都熟悉的道理?况且无尘师兄独来独往,师门里,压根就没有与他相熟的人......”
不过,到底是同一师门飞升的两位,在当时确实总是被一同提及,飞升之初也有过一段时间的同行时刻,不过无尘到底不喜欢身边跟着个人,所以最后甩袖而去。至于赤鸾说的话,不过是他吓唬李元蹊夸大其词罢了。
当然,沈昱依旧为这位师兄难过,这种难过无关关系深浅,而是沈昱意识到,在他飞升前的那段时间里认识的人,如今,随着无尘的离开,彻底没有了。
“哦.....”李元蹊挠了挠头,“那、那你一直哭丧着脸,我以为.....不过都过去了,现在不是有我陪着你嘛,是吧如意真君?”
有人困在过去,有人向往未来,但沈昱自私地想留在现在,在彼此身侧,从此远方的云近处的海,沧海枯涸,桑田化尘,都与他们无关。
沈昱被重新拉入红尘之中,拉入比云海更滚烫的人间。
窗外最后一点风声也歇了,沈昱说他不难过,只是有些惋惜。李元蹊很好应对,沈昱说什么他信什么,只有沈昱说他不难过的时候,李元蹊没信,可看沈昱的样子不愿多说,只得将追问作罢。
他替沈昱咽下一半苦痛,期盼往事不要纠缠他的爱人。
相逢太晚,相爱太晚,七百年是一条巨大的鸿沟,李元蹊无可奈何。
积玉城的更声淌过街巷,被积雪吞没尾音,整座城陷入无尽的漆黑之中,连野狗都不敢吠破这片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