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板有些奇怪,但不假思索就回答:“怪事?城内能有什么怪事,要真有怪事,我们这些人可不敢天没亮就出摊!”老板下巴一指,二人的目光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。
天光将醒未醒,青灰色的云层边缘已经开始渗出淡金色的光晕,晨雾裹着细雪漫过长街,老板身后,沿街的早餐铺子陆续支起油布棚,小摊贩们打着哈欠,做起活来动作却很利索,巷尾传来早起的货郎脚步声。东边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,而西边残月仍然悬着,贴在靛蓝天幕上。
积玉城醒了过来。
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市井烟火,可以出现在任何一座都城,慕城、渡花津或是枕霞邑,却不该出现在此——积玉城。
倒不是沈昱心眼坏诅咒人家,只是城外此时妖群聚集,城内百姓难道无一人发现?再说严重点,这会儿城内可能——不,肯定有一只大妖,大妖按兵不动,百姓无所察觉,这太不正常了。
老板等了一会儿见这俩人不说话了,一个沉思一个东张西望,估计在他眼里这两位半夜三更进城才是“怪事”,他又奇怪地盯着两人看了几眼,目光一落到沈昱身上就莫名觉得身边有人瞅自己,一看是这样,再看还是这样。他顺着感觉扭头寻找是何人,一回头看见了挑起眉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警告意味的李元蹊。
别忘了刚才两人第一眼就是因为怀疑老板是妖怪才过来的,这会儿虽然打消了顾虑,但这老板打量的目光也惹得李元蹊心中不快,心里那点事儿就全部摆在脸上了。
沈昱想得入迷,低声喃道:“奇怪。”
直面大妖沈昱不想,找不到大妖沈昱不肯,一边的李元蹊挠挠头,心中也暗暗一叹:怪人。
李元蹊好动,这会儿掀开人家老板桌上的大铁锅锅盖,蒸腾的雾气一瞬间翻涌上来,驱散了残存的寒冷,滚烫的汤汁溅到虎口,烫得他“嘶”了一声倒吸凉气,胡乱甩着手腕。
老板面色更是奇怪,小心翼翼看了李元蹊一眼,后者已经收起情绪,转身朝旁边摊位去了。
沈昱思考的那些问题他也想不明白,自从上次好不容易动了一回脑子换来一个巴掌后李元蹊就老实了,明白动脑子这事儿压根不就是他该干的,在沈昱思考的时候保持安静就行了。
然而沈昱这边想着,听见李元蹊方才的动静,递过一条帕子,目光扫过长街,“城外万妖聚集,城内倒是……”
沈昱伸出去的手没人接,悬在半空片刻,疑惑地抬头看李元蹊为什么不接,却发现对方不知道手里捧着不知哪里来的枣泥糕,腾腾冒着热气。顺势望过去,又见他身边站了个年过半百的婆婆,一脸慈祥,有说有笑。
李元蹊也笑得灿烂,看得沈昱扯了扯嘴角。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从馄饨摊跑到糕点摊,真是………年轻力壮。
沈昱走过去,想要和他说话,却见李元蹊和婆婆聊得热络,他压根插不上嘴。
沈昱一怔,心里有些吃味,然而那边的李元蹊却回了头,把沈昱拉到身边,神采奕奕地跟婆婆介绍,“这就是我家哥哥,我们二人来此游玩,算错时间,这会儿才到……刚才城外……”
李元蹊朝沈昱挤眉弄眼两下,沈昱忽然明白过来,他这是看出沈昱想要探听消息,这老人年岁大,街头巷尾的八卦知道得最为清楚,什么妖魔鬼怪啊对这些人来说更是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,就算没有也说得煞有其事,问她准没错。
沈昱心中一动,对于自己方才的吐槽有些窘迫,转念一想自己也没说什么,只是夸他年轻体力好罢了,这也没错啊。
婆婆见沈昱生得漂亮,眼角如同化了的春水,眉间红痣更是人中龙凤之相,心生欢喜,拉住他就往他手里塞了一块枣泥糕,大手一挥:“吃吧!”
沈昱低头看了看手里热乎乎的枣泥糕,心里却想着城外的妖怪,象征性地咬了一口,这才重新拾起问题,“婆婆,您在这里摆摊多久了?”
婆婆叉腰骄傲道:“那可久了,五六十年!”
见人顺着自己的话说,沈昱语气温和如常,又问:“那可曾见过什么……不寻常的事情?”
老婆婆正麻利地包着下一块糕点,闻言头也不抬:“不寻常?咱们积玉城太平得很,连个偷鸡摸狗的都没有,哪来的怪事?”
沈昱微微一顿,同李元蹊对视一眼,在对方眼里看出了不对劲。 城外的妖物几乎要堆成山了,可城内的百姓却浑然不觉? 是当真不知……还是早已习惯到视若无睹?
沈昱换了更清晰的问法:“那城外的妖怪……”
婆婆脸色一变,当即呸呸呸几声,又念了两三句“阿弥陀佛”,双手合十朝四方拜了拜,这才严肃地看向沈昱:“公子,这大早上天还没亮,可不要说这些晦气话,快呸呸呸!”
沈昱愣愣看着她。
婆婆眉头一皱,“啧”了一声:“快呸啊!”
沈昱极为窘迫,嘴唇动了好半天,才“呸”出一声来,这百无禁忌,到头来居然被一个凡间婆婆教训了,沈昱也感叹了一下世风日下,神仙难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