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蹊顿了顿,沈昱的表情此刻很是复杂,他心中有什么破土而出,扎根成他不知道的情绪,可又像是在这种情绪由来已久,不过是此刻才被他惊觉。
完了。
沈昱想,这次是真完了。
于是他格外期待李元蹊接下来的话,他微微往前倾,想要听得更仔细些:“直到什么?”
屋内传来一阵脚步声,大概是李元岐失了趣,想起来找李元蹊。沈昱侧了一下眼,又追问了一遍,“直到什么?”这次语速有些快。
李元蹊目光有些躲闪,张了张嘴,藏在袖中的手攥得死紧,连骨节都泛了白,他定定心神,道,“直到后来同你一起,我才知道什么叫做风生水起。”
这四字于旁人来说不过寻常祝颂,可对于沈昱——掌管风雨的仙官来说,是最熨帖的赞语。
沈昱怔住了。
风生水起。
这大半年来,他们不是和妖魔周旋,就是东躲西藏,狼狈不堪,甚至神力被封都成了家常便饭,这样的日子,换做沈昱,他定会觉得不堪忍受,堪称耻辱。
可此刻李元蹊跟他说,这是风生水起。
他眼里的光太过明亮,仿佛那些颠沛流离、生死一线的时刻,于他而言不是劫难,而是最珍贵的相逢。
沈昱忽然觉得心口发烫,岑寂的仙骨里,有一颗滚烫的心在跳动。
情爱这种东西,不止沈昱,九重天的每一位都觉得俗不可耐。可如今铮铮铁骨,也抵不过凡心一动。
俗就俗吧。
反正现在赤鸾也不是什么神仙了,让那个什么情劫什么红线见鬼去吧!
沈昱攥了攥拳,竟也变得吞吐起来:“你、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似乎觉得这样问不太好,听起来像是赶人走似的,于是又问,“赤鸾他们要去邬桑国找明月,我们或许可以顺路.....”
话到嘴边,沈昱才发觉袒露心声是这样难的一件事。
有太多顾虑,他怎么想?会不会吓到他?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太冒犯?会不会.......
“不必了,我们明日不走!”
李元蹊尚未回答,李元岐从里面出来了,盯着沈昱站到李元蹊身边,被他用手肘捅了一下才收起那副抗拒的表情,下巴微抬,嘴角绷成一条倔强的线,和初见时的李元蹊一模一样。
沈昱轻轻笑了笑。
李元岐没好气道:“师父说了,堕云崖上的尸体还要处理,我和阿兄要多留几日,就不送真君了!”
“阿岐!”李元蹊低声提醒了一下。李元岐嘀咕一声,“我又没说错,本来就是。”
沈昱一顿,看来离别在即。
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,垂目道:“那.....”
正想说些什么,李元岐又道:“真君不必留下来陪我们,要捉什么妖怪要送什么人尽管去。”
“阿岐!”李元蹊声音大了些,窘迫地看向沈昱,想解释些什么。
沈昱又是一顿,人家逐客令下的这么明显,沈昱再纠缠就不是那些顾虑的事情了,人家兄弟感情好得很,自己横插一脚算什么。
想到这些,他点头应道:“我是想说,那你们小心些。”
沈昱叮嘱一声转身离去,长袍在风中翻飞,莫名透出几分萧索。李元岐又埋怨几句,回了自己房间收拾东西,李元蹊看着看着,肩上一沉,是赤鸾一瘸一拐地过来了,伸手搭在他肩上,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恨不得挂在李元蹊身上。
赤鸾见他望得出神,身为姻缘官的直觉福至心灵,玩味地看着李元蹊:“舍不得?”
李元蹊这次没有反驳他,或者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,看着沈昱进了房间,问赤鸾:“他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吗?”
赤鸾挑了挑眉,表情愈发玩味起来。按理说李元蹊在沈昱身边的时间并不长,沈昱这几次不是遇到太微就是他,所以也算不得“一个人”,但那不一样。
因为他们是“碰巧”,而李元蹊是“约定”。
所以李元蹊看他们,就像是在看沈昱身边的过客。
赤鸾拍拍他的肩膀:“其实很久以前,他不是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