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圆木桌,围坐五个人。
“事情就是这样的,就像我刚才说的,国师已经死了......按理说应该是死了,但想必你们经过此番也知道祸害遗千年的道理,所以还是稳妥一些,再去补补刀,剩下的,你是酿春台的掌门,你决定。”
沈昱一口气将这段时间的事情讲完 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赤鸾坐在卜归妹身边,膝头盖着条绒毯,面前摆着一碗药汤。他脸色仍然苍白,但眉间已有了几分生气,时不时嫌弃地瞥一眼桌子上的药。这玩意是李元蹊端来的,被沈昱勒令不许倒掉。
卜归妹换了一身素青色衣裙,看起来和寻常人家小姐无异,她低着头,一言不发地听完这些,内疚爬满心头,又气又恨,气得是自己,恨得也是自己。
对面的三人神色更精彩,李元岐无意八卦,可刚才确实没有借口离开,而且说实话——自家师门的八卦,谁不好奇?然而听完之后就开始坐立难安起来,一面觉得上一辈故事真是精彩,一面又生出一种不会被灭口吧的恐惧来。
所以他竭力减弱自己的存在感,低头剥橘子,指甲被汁水染黄,满手都是橘皮香气。
李元蹊则在卜归妹正对面,原本这个位置是沈昱的,沈昱还没坐下呢,被李元蹊一屁股挤开了,警惕地盯着卜归妹,对方有一点小动作他都紧张得不行。看得旁边的沈昱心底好笑。
好在卜归妹没时间没心情理会他,现在心情复杂,既想和赤鸾道歉,又碍于这么多人在,拉不下面子。
沈昱一停,房间里登时安静下来。
李元蹊盯得认真,手肘忽然被碰了碰,李元岐在桌下的手将橘子掰成两半,一半给了李元蹊,另一半自己拿着吃。李元蹊愣了一下,抬头看看桌上,另外三人不论是阅历还是年龄,都实打实的比他们大,李元蹊插不上话,接过橘子往嘴里丢了一瓣。
橘子香甜,汁水充足,李元蹊吃着,又顺手把剩下的都给了沈昱。
真的是顺手,给出去之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场合,然而再收回来就更奇怪了。
沈昱大约也是懵的,还没经历过这种谈着正事呢桌下突然送来一半橘子的场景,只知道李元蹊在桌下捅咕他好几下他才不明所以地张开手,橘子就这样躺在他手心。
李元岐翻了个极大的白眼,应该是最近学会的。
最终还是卜归妹开了口,道:“当初建酿春台,一是它毗邻堕云崖,二是.....堕云崖风水极凶,煞气冲天,致使枕霞邑妖孽频出,我本想镇守此地,护佑一方,却走向另一个极端,以活人祭阵,还险些.....害了自己的哥哥。”
卜归妹五官皱巴巴的,道:“我无颜做这个掌门人。”
赤鸾叹了口气,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卜归妹的发顶,“好了,都过去了。”
要论惨,最惨的沈昱都没说话,一而再再而三地替这俩人收拾烂摊子都没说什么,他才是雨过天晴,需要一句都过去了!当然,更惨的还是那些被祭阵的人,然而赎罪也是后面的事情了。
屋内重归平静,沈昱望着左边凄凄切切的卜家兄妹,又看向右边吃橘子的李家兄弟,心头紧绷的弦终于松开,误会解除,他真心替赤鸾开心。可转眼看着李元蹊,他又想起近日这人与自己独处时总是欲言又止目光闪躲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难不成......他对自己也存着什么误会?
沈昱有些恍惚,这一路从渡花津到枕霞邑,他也没干什么会让他误会的事情啊。
兄妹重逢兄弟团聚,唯有沈昱孑然一身,他悄悄退出房间,走到廊下的栏杆边。屋内气氛仍旧融洽,但他确实要好好想想下一步了。
大妖尚未找到,沈昱有些头疼。
夜风带着湿润的寒意,折月楼里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,谈笑声随风飘上来,让沈昱想起九重天来。九重天很平静,云海翻腾,日升月落,日复一日。那些个老家伙不是闭关就是论道,论完道就论他们几个年轻神仙。
从明月真君往后,赤鸾开始,九重天进入新鲜血液,直到太微结束,大概是天道也觉得九重天太安静了,那里永远明亮,永远冷清。然而现在,明月真君失去神格,赤鸾也随之而去。
是因果,还是循环?
妖物横生,百年前的风平浪静被打碎,沈昱不得不承认,一切在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。
“他们说....”李元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转眼就到了沈昱身边,“明日便走。”
沈昱轻轻嗯了一声,两人肩并肩站着,谁也没有再说话,夜风卷起李元蹊的衣角,时不时蹭到沈昱的腿上,轻微的酥痒传来。
良久,李元蹊终于开口:“你呢?”又是这个问题。
沈昱想,他大概很执着这个问题的答案,可沈昱不知道他在执着什么,就算有了结果,天高路远,两人是否还能相见呢?赤鸾几百年都没有找到卜归妹,那他呢?能再找到李元蹊吗?真可惜,早知道就和他回他家里看看了,顺便帮他把被如意砸穿的屋顶修好。
沈昱沉默了好一会儿,故作轻松地笑道:“当然是继续追妖怪啊。”
李元蹊安静了好久,几次偷瞄沈昱的侧脸,又迅速垂下眼帘,话到嘴边转了三转,最终还是没说出口来。不过这样的小动作对沈昱来说并不难发现,他也很奇怪这段时间李元蹊为何如此沉默,就像......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似的。
“嗯?怎么吞吞吐吐的,有话就说。”
李元蹊飞快地瞥了沈昱一眼,又像是被烫到似的别开脸,耳尖泛起可疑的红来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即将分别,沈昱竟觉得他眼里像是带着几分不安,几分委屈,以及藏得很深的依恋。
沈昱也愣住了。
“我.......”李元蹊抿了抿唇,耳尖的红很快蔓延到腮边,他抬眼看着沈昱,忽而变得极度认真,说,“我少年失怙,虽蒙父老乡亲照顾,但终究不是自家人,后来混迹市井,漂泊江湖,尝尽世态炎凉,直到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