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也知道，这种时候提亲事，是有些强人所难。但我家婉卿那丫头，你是知道的，虽说是养在深闺，却也不是那等扭捏性子。世伯也不逼你，你若真看不上她，这婚事咱们再从长计议。但眼下，你总得给陛下一个台阶下不是？”

“不如这样，”林相像个那菜市口讨价还价的老叟般揣着手。

“你呢，抽个时间先去见见婉卿。若是见过了，还是觉得我这女儿实在粗鄙不堪，入不得你的眼，你再说拒婚。到时候咱们有了由头，陛下那边也好回话，总好过你刚才那样硬顶！”

萧清辞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，堵得慌。

林相这番话，说得滴水不漏，既全了皇家的面子，又给了侯府退路，甚至还把自己女儿摆在了一个任人挑选的位置上。

就是这位官场老狐狸的生存智慧，圆滑，世故，滴水不漏，叫人张不开嘴拒绝。

“小侄……遵命。”萧清辞声音沙哑。

林相又叮嘱了几句，这才背着手，迈着那四平八稳的官步走了。

萧清辞一个人站在宫道上。

两侧是高耸的红墙，头顶是四四方方的天。

这紫禁城的规制，乃是仿照天宫而建，一砖一瓦都透着皇家威严。

它困住了一代贤后萧玉姝，如今，也要张开血盆大口，将他萧清辞连皮带骨地吞下去了。

那个叫春十三的贪财小贼，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，会是什么表情？

萧清辞几乎能想象得出来。

那人定会瞪圆了那双桃花眼，先是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，然后腆着脸凑上来，笑嘻嘻地说：“哟，侯爷大喜啊！这可是相府的千金，金枝玉叶呢！贫道给您道喜了，这喜酒能不能赏贫道一杯？若是能再包个大红封，那就更好了！”

想到这里，萧清辞嘴角扯动了一下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。

对，那人一定是不会伤心的。

在他眼里，自己不过是个出手阔绰的冤大头，什么情爱，怕是还抵不过二两碎银子来得实在。

如此……也好。

萧清辞抬头，看着那刺目的日头，微微眯起了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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并没有预想中摔成一滩烂泥，春十三只觉得身子像是顺着一条滑腻腻的食道滚了下去，四周尽是湿冷的土腥气，混杂着一股子陈年腐木的霉味。

待到终于停下来时，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顽童随手团的一块泥巴，啪叽一下糊在了墙上。

“哎哟……贫道这把老腰。”

春十三龇牙咧嘴地撑起身子，伸手一摸，指尖触到的不是坚硬的岩石，而是一种软绵绵、带着温热湿气的泥壁，甚至还在微微搏动，活像是在谁的肚子里。

这里并非天然形成的溶洞，倒像是某种活物在地底硬生生挤出来的甬道。

他动了动鼻子，除了土腥气，空气中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，和那破庙供桌上残留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
“有人吗？或者是……有鬼吗？”春十三试探着喊了一嗓子，声音在甬道里闷闷地回荡，没传出多远就被四周的泥壁吞吃了。

一团浑浊的、土黄色的晕影，从黑暗深处慢吞吞地挪了出来。

待那光团凑近了，春十三才看清是个什么物件。

那是个巴掌大小的毛团子，浑身长满了土黄色的细绒毛，蓬松得像是一株成了精的蒲公英，又像是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黄皮土豆。

它没有手脚，只在圆滚滚的身子上嵌着两颗乌黑油亮的眼珠子，滴溜溜地转着，透着股子不谙世事的懵懂，却又在眨眼间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狠戾。

“无量那个天尊……”春十三眼皮子跳了跳，手指下意识地捏了个诀，尽管丹田里空空如也。

“贫道走南闯北，见过黄鼠狼讨封，见过狐狸嫁女，这土豆成精……还是头一遭。”

那毛团子似乎听懂了他的话，原本圆润的身子瞬间鼓了起来。

“你才是土豆！你全家都是土豆！老子是地灵！”

那声音糯糯的，像是没断奶的娃娃。

话音未落，那毛团子猛地在空中打了个滚，土黄色的光芒大盛，刺得春十三不得不抬袖遮眼。

待光芒散去，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毛团子，分明站着一个五六岁的男童。

这男童生得粉雕玉琢，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织金云锦对襟袄子，下头是葱绿色的撒花裤子，脖子上还挂着个赤金的长命锁，活脱脱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送财童子。

只是这身喜庆的打扮在这阴森森的地底，怎么看怎么透着股子诡异的邪性。

春十三盯着这孩子，脑子里那根弦“嘣”地一声断了。

五六岁的孩子。

大红色袄子。

那醉春楼的老鸨子是怎么说的来着？

“……那两具尸首是个五六岁的小娃娃送来的，那孩子生得俊俏，这都十来年了还是老样子……”

他和萧清辞像是两只没头苍蝇，满京城地找那个不会长大的“侏儒”，谁能想到，这正主儿根本就不是人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