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。
金砖铺地,雕梁画栋。
萧清辞跪在大殿中央,身上穿着正三品的麒麟服,头戴乌纱。
高高的御阶之上,赵珩端坐在龙椅上,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串翡翠佛珠。
他今年四十有六,保养得极好,看着总是一派仁君的慈和面相。
“清辞啊,”赵珩的声音温和得像是春风,“你今年也二十有五了吧?若是在寻常人家,孩子都该满地趴了。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都已经有了三个皇子。”
萧清辞低着头,声音清冷:“臣一心为国效力,未敢考虑家事。”
“哎,这话就不对了。”赵珩笑着摆了摆手,“成家立业,先成家后立业。朕打小看着你长大,如今你姑母不在了,朕若是再不替你操持操持,将来到了地下,朕有何颜面去见她?”
提到姑母,萧清辞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,他想起了那个地道。
魏承泽竟会提前派人守在出口,所以……萧清辞逼着自己不再往下想。
“林相家的嫡女婉卿,朕见过了,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。林相又是两朝元老,门第清贵。这门亲事,朕已经替你定下了,下个月初六是个黄道吉日,你便把事儿办了吧。”
萧清辞猛地抬起头,目光直视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:“陛下,臣……不愿。”
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站在一旁的大太监王德全吓得拂尘都抖了一下,拼命给萧清辞使眼色。
赵珩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,手里转动的佛珠也停住了。
“不愿?”赵珩的声音依旧很轻,“为何不愿?是嫌弃林家门第不够高?还是觉得朕的眼光不够好?”
“臣不敢。”萧清辞叩首,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,“只是臣心中……已有所属。”
萧清辞本是随口推脱,但是这那一瞬间,脑海里闪过的是昨夜紧勾着自己侧腰的细瘦脚踝——真是疯了!
“心有所属?”赵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轻笑了一声,随即脸色骤然一沉。
“清辞,你莫要忘了,你是定远侯。你的婚事,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,那是关乎社稷朝堂的大事!”
“林家这门亲,你结也得结,不结也得结!”
萧清辞依旧跪着,只觉得一股被压迫已久的闲气直冲脑门:“强扭的瓜不甜,陛下若是一意孤行,臣宁愿终身不娶,直接剃了脑袋当和尚去!”
“放肆!”赵珩猛地一拍龙椅扶手,吓得殿内伺候的宫人跪了一地。
“萧清辞,你这是在威胁朕吗?”赵珩站起身,一步一步走下御阶:“你以为朕不敢动你?”
赵珩弯下腰,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,轻轻搭在了萧清辞肩头的织金麒麟补子上:“清辞,你向来是个聪明的孩子。这定远侯的爵位,是朕给的;你萧家的荣耀,也是朕给的。朕既然能给,自然也能收。”
萧清辞咬着嘴唇,死死地盯着膝下的金砖。
“这京城里,最不缺的就是听话的人。你若是再不识抬举,朕不介意让你去地下陪你那个‘贤良淑德’的姑母,问问她,这天家的饭,究竟好不好吃。”
萧清辞猛地抬眼,瞳孔剧烈收缩。
“臣……”萧清辞咬紧了牙关,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,他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要折断在这大殿里令人窒息的威压中,“陛下,臣……”不愿!
那两个字就要冲破喉咙。
“陛下!”一直站在旁侧的林相忽然动了。
这位两朝元老,平日里最是滑不留手,此刻却像是也没看懂眼色似的,抢上一步,恰恰好挡在了萧清辞与赵珩之间。
“陛下恕罪!”林相这一跪,那是跪得结结实实,连帽翅都跟着颤了三颤。
“定远侯这是伤心过度,魔怔了!先皇后尸骨未寒,小侯爷自幼与姑母情深,这一时半会儿的转不过弯来,也是人之常情。年轻人嘛,脸皮薄,心里难受嘴上就容易秃噜,陛下您是圣明天子,哪能跟个伤心人一般见识?”
赵珩眯了眯眼,没吱声。
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良久,赵珩才轻笑了一声,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,他又变回了那个慈眉善目的君父。
“也是。”赵珩直起身“林相说得有理。清辞遭逢大变,心神不宁,朕若此时逼你,倒显得朕不近人情了。”
他摆了摆手,语调慵懒:“罢了,你们都退下吧。这婚事,朕虽是为了你好,但也得给你个缓过劲儿的功夫。”
林相如蒙大赦,连连叩首谢恩,也不等萧清辞反应,那只枯瘦却有力的手死死钳住了萧清辞,半拖半拽地将人往殿外带。
“臣告退,臣这就带侯爷回去醒醒脑子!”
出了乾清宫,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。
萧清辞被林相一路拉扯着,直到走出三道宫门,林相这才松开了手。
老丞相理了理被扯歪的绯色蟒袍,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脸上,挂着几分恨铁不成钢。
“我说贤侄啊,你平日里看着挺稳重一个人,今儿个是怎么了?那是乾清宫,不是你定远侯府的后花园!哪儿能随意使性子?”林相压低了声音,胡子气得直翘:“你这般与陛下顶嘴,是嫌脖子上那颗脑袋长得太牢了是不是?”
萧清辞垂下眼帘,拱手行了一礼:“多谢林世伯解围。只是清辞实难从命,今日一时糊涂,未曾顾全相爷体面,还请相爷恕罪……”
“你就是糊涂!”林相没好气地打断了他,左右看了看,见四下无人,这才叹了口气,语重心长道。
“老侯爷在时,咱们两家便是通家之好。我也不是那等卖女求荣的人,只是如今这局势,你难道还看不明白?陛下这是要拿咱们两家做筏子呢。”
林相拍了拍萧清辞的手背,语气软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