取名那天,父亲望着窗外连绵雨势,愁眉不展。
字辈为“明”,剩下一个字倒也不难定,尽管“仁义礼智信”已经被同辈择尽,彰显美德懿行的字还多,从中随便挑一个都能凑成不错的名字。
但他迟迟不能做决定。
或许是官场不顺,让他心中烦忧;或许是家中连生变故,让他心乱如麻。
总之,他思虑良久,写下一个“今”字。
明今,明今,愿这孩童能明白今天的形势与处境。
可是,一个不过百日的婴儿,能明白什么?
有朝一日明白了,又能做什么?
向明今抬头望着地府亘古不变的夜空,茫然无措。
这么多年了,他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,看着父母亲族离他远去,看着亲近同僚悄然遇害,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明今,确实明了,可惜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程姐把他拉来新部门任职已经多年,原以为在这儿能有所改变,没想到还是老样子。
她带着一群洞悉形势的人上蹿下跳,也没能动摇那些人一手遮天的实力。
还差一个契机,一个捅破天的契机。
她总是干劲满满,说只要够努力,总有一天能把那群王八蛋拽下来。这话听起来像个地狱里的怨鬼。他不禁反思,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她拽下来了?
但她管这叫正义的同盟。
正义的同盟在阴间发展得不太顺,她又突发奇想,把手往阳间伸。理由是活人更有朝气,没准儿就有人愿意陪着她一起干呢?
事实证明,大多数活人一看到鬼,立马就被吓跑了。
少数没被吓跑的,也没撑上多久。
能撑下去的,都是些怪人。
有一个自称Leo的男子,只肯让人叫他英文名,很有本事但作风浮夸。这人拿着运势点换完事业换姻缘,怎么都不满意,最后嚷着要换几百场美梦。
程姐咬着牙同意了。
这还算好的,虽然看上去贪财,但不直接求财。有的直接求财,有的求刺激,还有的求名,要求办完一个案子就对他大夸特夸,最好再广而告之。
怪人都有着自己的欲望,他们只能尽力满足,这样才勉强把人留下。
向明今快不明白了,他到底在忙活什么?
这几天又跑了一个兼职审判员,程姐再次撒出去一把录取信,让他去接下人。
“三个人,能来几个?”向明今翻开这三人简历,“公司法务,法律服务工作者,怎么还有法学生?连工作经验都没有,能行吗?”
他们的招聘标准好像越来越低了。
“不好招人,你去的时候态度好一点,别给人吓跑了。”
程姐指挥他多笑一笑,但看了他僵硬的笑容之后,严格命令他不准笑,板着脸就行了。
有那么难看吗?
他只知道刚才笑得很不情愿。
上半夜接来法务和法律服务工作者,一个当场吓晕了过去,一个通灵能力太差,还没开始说话就消失不见了。
还有一个,怎么还不睡觉?
下半夜过去,迎来黎明。
这个学生终于睡着了。
向明今在原地等得快要入定,忽然,传来砰的一声。
嗯,怎么是掉下来的?
兆头不好,别一下子摔昏过去了,连接一次梦境可不容易。
他站在远处观察,这姑娘眼神懵懂,四处张望,还在适应环境。
现在提着灯笼出去,会不会吓到她?
等她揉了揉腿和眼睛,眼神略清明些,他才缓缓踱出。不知她眼中自己是何模样,她竟傻愣愣地看着,没有任何反应。
怎么回事,吓傻了吗?
他例行公事说了声欢迎,她终于回过神来,怯生生地问:“能不欢迎吗?”
还好没吓晕过去,但这是什么问题?
他答不上,那就不答了吧。
说这姑娘胆子小吧,一路上都没吓晕过去;说她胆子大吧,怕了一路,问了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,好像一定要把问题问透彻,她才安心。
就像一根紧绷着的蚕丝弦,明明脆弱,却还努力不让自己绷断。她到底怎么想的?
意料之外,她竟然签了合同,同意留下来做兼职调解员。
程姐说她是为了事业运,这还可以理解,有所求,才能一路走到这儿,接下这个担子。
但她好像还不清楚这副担子的分量,能坚持多久?
第二次见面,她竟然就不怕他了,至少没在脸上表现出来。
她叫他“老师”,师者,所以传道受业解惑者也,他哪里像老师了?唯一能沾点边的,就是解惑。
她是不是怕他不回答问题?
第一个案子就在外边,直面鬼魂,她竟然也不怕,把两个鬼当正常人处理,冷静分析案情,甚至主动叫他帮帮忙。
事后,她竟然不辞辛苦去现场找到了当事人的后人,比他回访还早。
这干劲不得了。
结果第二个案子就搞砸了。
不怪她,当事人富有经验,远非她能应付的。应该怪他,他不该把这个案子交给她,这下估计要吓跑了,被挫折吓跑的。
她郁闷了半天,结果说要继续干下去。
明明一心为了报酬,现在竟然说为了请教专家,倒贴也可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