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并肩站在栏杆前看桃花被吹得上天入地。花瓣或是被卷得飞扬直上深沉夜幕,或是被带得快速坠入大地怀抱,不论飞向哪里,粉色花瓣都在半空中画出美丽轨迹,绚烂了看客的眼睛。
“虽然我知道这句写的不是落花,但是你看像不像,更吹落、星如雨。”刘松巧笑问向老师,却见他眼神逐渐迷离。
他捏着花笺,凭栏写下:“观花如人。”
人?
刘松巧第一反应竟然是人比花娇,她是不行,向老师倒是可以和白玉兰、栀子花一类素雅的花比上一比。
不过他肯定不是这意思。
诗词怎么描述这种场景?流水落花春去也,美好消逝。此作人,当为年华逝去。
他的年华不曾逝去,永远停留在二十一岁。
他在惋惜早已消逝的生命。
刘松巧闭目沉思,这种时候该怎么劝他?她不知道想法对不对,但还是想试试,再糟也不会比第一次来更糟了,至少她不用怕因为阴气过载拖累他了。
退一万步说,还能抱抱他安慰一下。
“花落的时候也是美的,鲜活过,在这一刻舞成风景,”刘松巧指着花雨,“你死前还拼命考试,不就是生命最后的努力?换我早放弃了,不可能坚持到最后。”
明知是强词夺理,但她就是夺了。
向老师眼神放空,反应了好久她在说什么,回过神来怔怔看着她。
“难道不是吗?夸父死于追太阳,神农死于尝百草,这些故事千古传颂。反正人终有一死,死得其所,死得重于泰山,那也……”刘松巧瞥了眼花雨渐停,好像说是景观太轻浮了,该说是什么?
向老师颤抖着拿起笔,随手抓来一张纸:“但我不是。”
都抖成这样了,字竟然还很工整。
刘松巧反驳:“都考到春闱了,怎么不是了?”
向老师狠狠摇头,眼里净是失落。
他提起笔,诉苦般写下行行小字。刘松巧头皮阵阵发紧,是不是说得太过火了,今天要是收不了场怎么办?
对症下药还得先辨“症”,只能硬起头皮看他写的什么。
那年春天,向明今又犯病了。他的病总是反反复复,每年春天都可能复发,那年自然也没躲过去。
春闱在即,全家都紧张他的病情,药汤一碗碗灌下去,越是心急却越不见起色。即使病了也没耽误他温书,错过这次就得等上三年,谁知三年后又是怎样光景?
上考场时病也没好多少,答题都答得勉强。心里要细细斟酌一字一句,下笔成文几乎耗尽了力气,还要维持住卷面工整,不得污损。
但考到第二天,他发现自己开始咳血。幸好是吃冷饭团时发现的,不曾将血滴到答卷上。
考试一共三天,答题将将过半,他只能硬撑着继续,再撑上一天,就能回家好好将养。
脑袋越来越晕、越来越重,眼前开始泛花,抓笔的手逐渐脱力,需要左手抓住右手才勉强写得了字。
最要命的是,喉头腥甜气息越来越重,鼻子里都是血的味道。
写到最后一段,他几乎是匍匐在案,看不清自己到底写的什么,只能凭记忆动笔。
但最后没扛住。
鲜血从鼻子里涌出,在干净的考卷上溅成一朵刺目红花。
他愣了。
他想去擦,但手使不上力。眼前发黑,喉中那股冲动再难压抑,彻底喷洒出来。
彻底昏迷前,他眼前出现千万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将他压垮,压得他再难翻身。昏过去之后,一切鲜活的东西都离他越来越远,再睁眼已经被无常锁拿到了地府。
刘松巧边看边哭,但灵魂又哭不出眼泪,嘴里呜个不停:“你怎么这么惨,呜呜,明明是过生日我怎么提这个,我不是人啊我,呜呜呜……”
向老师反倒被她吓住了,想替她擦眼泪但也没眼泪,想拍拍她又不敢伸手,最后只能写几个字“都过去了”。
刘松巧有些窘迫,不是她想劝他吗,怎么反过来了?
“心里那么苦,呜,”刘松巧端起蛋糕,“还是吃点甜的吧。”
她给向老师舀了一勺,自己又大吃一勺,用巧克力的甜香遮盖住悲伤,把痛苦和蛋糕一块儿咽进肚子里。
向老师若有所思,学她样子将蛋糕大口咽下。
在甜食帮助下,刘松巧总算回过魂来。风已停息,对岸花树不再摇曳。
“总之现在挺好的,”刘松巧拍拍他的肩膀,“反正再也不用考试,这不也当上官了?”
向老师没点头,也没摇头,微微蹙眉。嘴上说都过去了,心里总归还有解不开的疙瘩。
“我知道你很后悔,很可惜,但人总要往前走的,”刘松巧把住他的肩膀,“只要你还在,总有机会的。”
向老师不置可否,但下一秒,他脸上表情再也维持不住。
刘松巧面对面抱住他,在他耳边轻声道:“如果需要帮忙,我尽力。”
向明今迟疑片刻,伸出双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