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。
大当家坐在太师椅上,面前的长桌上摊着一张纸,纸上写满了字,可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崔四公子丢了。
他和崔家的人里应外合,费了那么大劲把人绑来,还没等拿到赎金,人没了。寨子里里外外翻了三遍,连茅房都掏过了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崔家那边还没得到消息,可纸包不住火。要是崔家知道人是在他手里丢的。
他嘴角慢慢弯起来,弯出一个冷笑。
崔家百年世家,根深叶茂,真要动怒,黑风寨扛不住。
可崔家会动怒吗?他想起崔家那些年在灵州的做派,想起那些明里暗里的交易,想起那个和他接头的人说话时的神态。
崔家没那么干净。真要把事情捅破,谁脸上都不好看。
所以崔家不会声张。只会私下查,私下找。找到了,悄悄要回去,找不到,也只能认栽。
可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捏着把柄的感觉。
他端起茶盏,茶已经凉了,他抿了一口,又放下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心腹推门进来,垂手站在门边。
“老三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回大当家,还没有。”
大当家皱起眉。
老三走了五天了,说是去收高利贷。他当然知道收账是假,出去吃喝嫖赌是真。
老三那个人,肚子里装不了三两油,有点事就往外倒,那点心思,瞒得过谁?
本来想拘他几天,磨磨他那性子。可偏偏这时候岐王那边传来消息,说是那边在内斗,有人想拉黑风寨入伙。
岐王。
他想起那个刚过及冠就生了十个孩子的王爷,嘴角的冷笑又深了几分。
投胎是门手艺,岐王显然手艺不错。可投了好胎又怎样?内院乱成一锅粥,几个小妾争风吃醋打得头破血流,他那点出息,全用在女人肚皮上了。
倒是岐王妃是个妙人。
他见过她一次。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,她带着人路过灵州,在驿馆歇脚。
他远远看了一眼。
二十出头的女子,穿着素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双眼睛,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。她下嫁岐王的时候,多少人替她惋惜。现在呢?西北二州,她说了算。
那天驿馆外头站着的那些护卫,个个精壮,腰里别着的刀,刀柄上都有血迹。
他回去之后想了很久,最后得出一个结论,这个女人,惹不得。
可老三不懂。
老三一听岐王那边来人,眼睛都亮了。皇室!王爷!攀上这条线,黑风寨还不得飞黄腾达?他
忙不迭地收拾东西,连夜就带人走了。走之前还拍着胸脯说,大哥你放心,这事我办妥了。
大当家当时没说话。他看着老三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,心里想的是,你那张嘴,能办成事?
老三那张嘴,喝几杯酒就什么都往外倒。老三那脑子,别人几句好话就能哄得找不着北。让他去跟岐王那边的人打交道?
他揉了揉眉心。
心腹又开口,“大当家。二当家那边派人来了,说得了些好东西,请您过去坐坐,赏玩赏玩。”
大当家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月光清亮亮的,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把树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滩化开的墨。
老二。
这几年老二蹦跶得越来越欢实了。
他想起老二那张脸,看着忠厚,实则眼底全是算计。
老二管着寨子里的事,管着管着,手就伸得越来越长。一开始是些小事,后来是大事。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想着毕竟是自家兄弟,闹得太难看不好。
可老二不这么想。
尤其是得了那个姓岳的之后。
第一次见,是老二带他来拜山。那小子站在老二身后,低着头,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截白得扎眼的后颈。
后来他抬起头,他才看清那张脸,剑眉星目,薄唇微抿,好看得不像话。可那双眼睛,他看了一眼,就不想再看第二眼。
那眼睛太深了。深得看不见底。
老二有了他之后,明里暗里做了多少小动作?安插人手,拉拢老人,吞些小买卖。他都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可他一直没动。他想看看,老二到底想干什么。想看看那个姓岳的,到底能把老二带到哪一步。
现在老二请他去坐坐。
怕不是坐坐那么简单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人过中年,那张脸依然清瘦,棱角分明。他看着和气,见谁都是三分笑,可这会儿那笑里全是冷的。
冷得像是窗外的月光。
“备轿。”他说。
备了轿,带了几个人,便往二当家的院子去了。
轿子穿过几道门,绕过两处回廊,在一座灯火通明的院门前落下。
门是朱红色,门环是黄铜铸的,錾着狴犴纹,擦得锃亮,烛光一照,晃得人眼疼。
门前立着两盏琉璃灯,灯罩薄如蝉翼,里头点着儿臂粗的蜜蜡,火光透出来,把门前三丈地照得亮如白昼。
二当家已经迎出来了。他弯着腰,满脸堆笑,一路小跑到跟前,伸手虚扶着。
“大哥来了,快请快请。”
大当家点点头,由着他引着往里走。
穿过厅堂,绕过一架紫檀木的屏风。
那屏风足有一丈宽,紫檀木上嵌着螺钿和象牙,拼成一幅百鸟朝凤图。
凤凰的羽毛是螺钿的,在烛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泽;百鸟的眼睛是黑曜石的,幽幽地闪着光,像是活的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