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跪在地头,用手捧着那些碎末,凑到嘴边,又撒了。不能吃。
然后是蝗虫。
蝗虫飞过来那天,天都黑了。
黑压压一片,遮天蔽日的,落在地上厚厚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它们嚼粮食,嚼草,嚼树皮,什么都嚼。他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些蝗虫把最后一点绿色啃干净,一动不能动。
他先典当了棉衣。
冬天冷,可冷能忍,饿不能忍。
再典当了地。
那是爹娘传下来的地,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,额头抵着泥土,泥土干得发硬,硌得生疼。
他咬着牙按了手印,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,差点栽倒。
后来实在吃不上饭了。
啃树皮。剥下来,煮一煮,刺嗓子,刺得喉咙出血,血是甜的,腥的,咽下去的时候分不清是泪还是血。
挖草根。苦的,涩的,嚼着嚼着就吐了,可吐完又得嚼,因为不吃就饿。
嚼观音土。吃了胀肚子,拉不出来,可好歹能骗骗胃,让它别叫那么响。
爹娘那时候已经没了。
病了,没药,也吃不上饭,熬了几个月,先后走了。
他拿草席卷了,扛到后山,挖了两个坑埋了。连块碑都立不起,只能在心里记着,这棵歪脖子树旁边是爹,那块大石头后头是娘。
哥哥姐姐们,死的死,散的散,不知道去了哪儿。
他一个人,蹲在那间破屋里,屋里空荡荡的,连只老鼠都没有。
他想,就这么饿死算了。
可有人劝他,去借点粮吧,撑过去就好了。
他去了。
借了高利贷。
一厘的利息,他不懂,只知道能换粮。
他捧着那点粮回去,心想,熬过今年就好了,明年收成了就能还上。
可是明年没收成。后年也没有。
利滚利,越滚越大。
他还不上。
那些人来了。他不记得有多少人,只记得他们冲进屋里,翻箱倒柜,什么都没翻出来。
后来他们看见他媳妇,看见他儿子。
他们抢走了他的媳妇,抢走了他的儿子。
他跪在地上,抱着一个人的腿,哭着喊,我还,我还。
那人一脚踹开他,他趴在地上,额头磕在门槛上,血流下来糊住眼睛。
他模模糊糊看见他媳妇被拽出门,他儿子被夹在胳肢窝下,两只小脚乱蹬,哭得撕心裂肺。
他追出去。
跑了几条街,追不上。摔在地上,爬起来再追,又摔了。
最后趴在地上,脸贴着土路,土是干的,热的,硌得脸生疼。他看着那条路,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喊,喊不出声。嗓子早就哑了。
他就那么趴着,太阳晒着后背,晒得发烫。
后来太阳落山了,冷了。他就那么趴着,一动不动。
再也没见过她们。
吴大站在烛光里,捧着铜盆,一动不动。
盆里的水已经凉了,他的手指泡在水里,冻得发白。
他看着岳公子,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眼睛。
他想起那年趴在地上的时候,太阳晒着后背的烫。想起爬起来再追的时候,膝盖磕在地上的疼。想起最后趴在那儿,看着空空的土路,心里什么都没有的空。
黑风寨怎么样?
他不知道。
他只记得二当家那年救了他,给他饭吃,让他活下来。只记得他第一次看见岳公子的时候,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有傲气,跪在地上脊背都是直的。他想起自己那个被抢走的儿子,要是活着,也该这么大了。
他只记得他替岳公子挡过鞭子,替他找过家乡的吃食,替他打探过消息,陪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他看着岳公子,看着那张在烛光里明艳得不像真人的脸,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他只是捧着那盆凉水,站在那儿
他不知道怎么答。
黑风寨让他活下来了。可那些让他活不下去的,又是谁呢?
他想不明白。
他伏在地上,声音闷闷的,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,“无论黑风寨怎么样,老奴永远跟着公子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在床上。
岳公子坐在帐幔深处,半张脸隐在阴影里,半张脸被月光照得雪白。那双眼睛在暗处亮着,盯着伏在地上那个苍老的身影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好。”
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,轻轻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吴大又伏了一会儿,慢慢爬起来,端起铜盆,一步一步退出去。门轻轻合上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屋里只剩岳公子一个人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那双浓黑的剑眉微微拧着,薄唇抿成一条线。
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很久之后,他往后一靠,隐入了帐幔深深的阴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