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袭明想起自己活了这些年,见过的事。
最开始是西边打仗。
那一年,她听师父说回乐城外死了一万人。
李冲不听裴家父子的话,非要出城迎敌,结果被吐蕃人包了饺子。一万人,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千。尸体堆在城外,臭了半个月,没人收。
北方大旱那一年,她跟着师父路过河东道。
地裂开一指宽的缝,庄稼枯在地里,一碰就碎成末。灾民排着队往南走,走着走着就倒下,倒在路边的沟里,没人埋。
她亲眼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树下,孩子已经硬了,她还抱着,轻轻晃,嘴里哼着歌。
南方洪水那一年,她跟着师姐前往江陵府。
去年刚修的堤坝,今年江水漫过来了,一夜之间淹了七个县。
尸体泡在水里,胀得发白,顺着水流往下游漂。有人在屋顶上喊救命,喊了三天,没人救。后来不喊了。
后面又是东边闹海盗,她在汴京都听说了。登州、莱州、密州,沿海十几个县城被洗了一遍。海盗走了之后,海边渔村的男人死了一半,女人被掳走,剩下的老老小小蹲在废墟里哭。
新皇登基那年,她在汴京。
满城张灯结彩,百官朝贺,万民欢呼。她站在人群里,听旁边的人说,新皇上任三把火,这回该有好日子过了。
好日子。
三年过去了。
黑风寨?
黑风寨算什么呢。
王朝命数将尽,各种天灾人祸层出不穷,黑风寨甚至排不上名号。黑风寨这种地方,像野草一样,割了一茬,又长一茬。
新皇大概从来没听过黑风寨这三个字。就算听过,也不会放在心上。
李袭明垂下眼,睫毛覆下来,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崔文璟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,把她垂落下来的那缕头发撩到耳后。
他的动作很轻,手指从她脸颊边擦过,凉凉的,像是无意间碰到的。
他微微倾身,凑近了些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,像冰面上反射的光。
他轻声道,“天地之大,自有能人武将。可明娘,你若想帮黑风寨这些人,你拿什么去帮呢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是在哄孩子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空洞的、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,“你既非权宦世家,也无一兵一卒。你只有一颗善良之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善良,能做什么呢?”
李袭明咬住了下唇。
她知道他的意思。
若是她还没失明,还有精力卜算,未必不能试一试。
她可以算,可以推,可以找到那条最稳妥的路。她见过那么多事,经过那么多风雨,她知道自己能做什么。
可是现在。
她低下头,咬紧的嘴唇慢慢松开。
崔文璟看着她的神色变化,嘴角慢慢弯起来,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。
那笑意从他嘴角漫开,漫到眼底,掌控欲让他感到满足,胸腔似乎被填满了。
谢青鸾在一旁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眉头越皱越紧。
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,她只知道崔文璟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,可听着就是不对劲。
明里暗里,翻来覆去,就是劝李袭明别管闲事,赶紧走人。
她想起那群吞云吐雾的农民。想起那个蹲在地头快要饿死的老汉。想起那个被按在地上、嘴里只剩半截舌头的孩子。
她腾地站起来。
“谁说没法帮?”
崔文璟转过头看她,眉头微微皱起。
谢青鸾瞪着他,一点不怵。
“我在戈阳城认识了好多人,武功高强的,一个能打十个!”
她声音压着,可那股子气劲儿压不住,“再说,戈阳城知州就在眼皮子底下,他眼睁睁看着黑风寨的人受苦受难,枉为父母官!找他帮忙不行吗?”
李袭明听到这话,嘴角弯了弯。
崔文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他看着谢青鸾,目光凉凉的,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他开口,声音还是那样,平平的,“谢姑娘,知州是朝廷命官。没有朝廷调令,他能动一兵一卒吗?”
谢青鸾一噎。
崔文璟继续道,“就算能动,你以为他愿意动?黑风寨在这儿多少年了,他管过吗?”
谢青鸾涨红了脸,憋了半天,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那,那我给裴将军写信!”
崔文璟眉头动了动。
他慢慢道,“裴将军?哪个裴将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