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先出声的是崔文璟。
他在长桌旁坐下,望着李袭明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那张脸冷得像是在冰水里浸过。
眉骨高耸,眼窝微陷,鼻梁如刀锋般直直切下来,薄唇紧抿着,不见半分血色。他生得倒是俊朗,可那种俊朗像是庙里供着的金刚,眉眼间全是冷意。
“明娘,”他开口,声音平平的,“你是看不惯这寨子里的事,想救那些人?”
李袭明微微转头,面向他。
崔文璟顿了顿,继续道:“可这世道,风雨飘摇的。”
他说这话时,声音还是那样,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我来灵州之前,家父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灵州这地方,官不是官,民不是民,匪不是匪。数年前大旱,知州开仓放赈,放出来的粮全是霉的,百姓堵着州衙骂了三天,最后被驻军赶散了。两年前边境不稳,朝廷调兵,灵州的兵丁走到半路逃了一半,抓回来砍头,剩下的还是逃。去年崔家的商队路过灵州,被劫了三次,报了官,连个回执都没拿到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谢青鸾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谢青鸾摇摇头。
“因为灵州的知州,是花钱买的官。”
崔文璟说这话时,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,可那笑意冷得像是腊月的风。
“他上任三年,搜刮的钱,够买下半个灵州。他手底下的官吏,一个比一个能贪。县里收的税,到州里少一半,到朝廷只剩三成。百姓活不下去,就去投匪。匪多了,官府剿不动,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匪有了钱,就分给官府,官府拿了钱,就更不愿意剿匪。”
“岐王妃这些年来,一直想整顿灵州,可是这里官官相护、民未开智,根本无从下手。”
他看着李袭明,月光在他眼底跳动,可那眼底什么都没有。
“灵州这地方,官匪一家,早就分不清了。”
众人没说话。
谢青鸾攥紧了拳头。
她喃喃自语低声道,“那咱们就这么走了?”
崔文璟转过头看她,目光凉凉的。
“不然呢?”
游青渔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崔文璟又转回去,看向李袭明。
“这寨子里的百姓,好歹还活着。”他道,“灵州城外头,易子而食的都有。黑风寨再恶,至少保了这一片的人不被抢、不被杀。没了黑风寨,那些人去哪儿?去投别的寨子?还是去城外头等着饿死?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明娘,你想救他们。可你想过没有,救了之后呢?”
李袭明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游侍卫。”
游青渔愣了愣:“在。”
“从黑风寨到戈阳城,要多久?”
游青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,想了想,答道:“上次夜里离开,我走了一夜,撑不住晕过去了。后来被农户救了,搭了牛车进城。从晕过去的地方到戈阳城,又走了两个白天一个黑夜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这次是跟着赎银队伍来的,半道被劫了。不过我估摸着,要是骑马,从戈阳城到这儿,一日一夜也就到了。”
李袭明点点头。
她轻声道,“一日一夜。这么近。”
没人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