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黎明时分驶入鸣沙县。

李袭明昏昏沉沉下来马车，随手挑了间挂着破旧酒旗的客栈，要了两间上房便闭门不出。谢青鸾在隔壁房间听着铜钱落地的清脆声响，知道李袭明又在占卜了，她摇了摇头，系上佩刀转身没入晨雾中。

这座边城尚未被战火波及，集市上依旧人来人往。

谢青鸾乐得自在，每日卯时准时出门，先到城南的赌场摇上几把骰子。快到午时，便去常去的那家小吃摊，买两份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。她自己坐在摊前吃完一份，另一份仔细包好，带回客栈放在李袭明房门口。

午后申时，她又会溜达到城西的茶楼，听说书先生讲那些江湖轶事。有时是侠客仗剑走天涯，有时是才子佳人的佳话。她总爱坐在靠窗的位置，要一壶粗茶，直到夕阳西斜才慢悠悠地往回走。

客栈院子里有棵老枣树，月光洒在枝头时，她正好推门回来。

鸣沙县再往前千米，就是大庸和吐蕃的战场前线。

灵州之北为突厥，西南为吐谷浑、吐蕃，东北为铁勒各部。沿灵州向西经过凉州、甘州、肃州、沙州到达西域，其战略态势为突厥和吐蕃所夹击，并多次与大庸发生战争。

雨水充沛的夏季已经结束，草原逐渐开始变黄。物资匮乏的游牧民族为了过冬，又开始对大庸进行新一轮的掠夺。然而近几年圣上沉迷修仙，荒废政事，朝政把持在太监手里。

连谢青鸾一个普通平民都知道，大庸的军队不行了。在于将军的领导下，如今还能勉强和吐蕃打个平手。

但是此次领军的，并非骠骑大将军于山，而是天水赵氏，赵冲。

谢青鸾对天水赵氏略有耳闻，听说为河西延绵数百年的豪族，但对赵冲了解不多。在听说书人口中，赵冲出生之时变天降异象，有和尚给赵冲算命，说次子必成大器。他自幼熟读兵书，每每和人谈兵论道，总是能将对方击败。这么说来，灵州的民众似乎是对赵将军的领兵能力特别自信。也坚信他必能将吐蕃人打出大庸。

赌场早就此次战事开了一局，众人都一窝蜂的赌赵冲赢。

谢青鸾被这狂热气氛感染，也挤到桌前，将钱袋往“赵冲”二字上一拍：“全押！”

庄家眉开眼笑地收下银子：“姑娘好眼光！等赵将军凯旋，这赔率够您买下整条街的铺子！”

谢青鸾从赌坊出来时，脑海里还十分激动。

她早就打听好了，若是打了胜仗，鸣沙县会举办三天三夜的灯会。她计划好了那时一定要拉着李袭明好好逛逛，看花灯，尝小吃，痛饮当地特产的葡萄美酒。

路过街边小摊时，她看见摊子上摆着精巧的柿子灯，橙红的纸糊得圆滚滚的，格外可爱。

她顺手买了两个，心想李袭明整日闷在房里，这灯或许能让她展颜一笑。

夜色初垂，鸣沙县的集市却比白日更热闹三分。

谢青鸾已经等不及到灯会了，她轻轻挽着李袭明的胳膊，半拉半劝地将李袭明从客栈房间里带了出来。说服了李袭明和自己一起提前去大街上逛逛。

李袭明拗不过她，只好跟着谢青鸾出了门。

长街两侧，灯笼早已一串串挂起。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，空气中混着烤羊肉的焦香，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：

“瞧一瞧，看一看，新扎的鲤鱼灯——”

“刚出锅的胡麻饼，热乎着呐！”

人们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，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。

几个孩童举着风车从她们身边跑过，清脆的笑声洒了一路。

谢青鸾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，要老师傅照着她和李袭明的样子捏两个小糖人。李袭明站在一旁，看着老师傅熟练地舀起糖浆，手腕轻转，不多时，两个手挽手的小糖人便成了形。

谢青鸾将那个清瘦模样的小糖人递到李袭明手中，问道，“你看，像不像咱俩？”

李袭明接过，笑着点点头。

她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。路过一个卖灯笼的老伯时，谢青鸾忽然停下脚步，问道“老伯，这灯卖不卖？”。

那老伯正在糊一盏特别大的莲花灯，花瓣层层叠叠，染着淡淡的粉。闻言抬头呵呵一笑：“姑娘，这盏是留给灯会那日，要放到河里去祈愿的。你若喜欢，不如买盏小些的？”

谢青鸾也不强求，兴致勃勃地挑了两盏小巧的兔子灯，塞了一盏到李袭明手里：“提着照路。”

李袭明低头看着掌心那团温暖的光，她望着谢青鸾在灯火阑珊处回过头来，眉眼弯弯地朝她招手，忽然觉得出来走走似乎也不错。

就在这时，长街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骚动，人潮像被分开的流水般向两侧让开。

议论声窸窸窣窣地传过来：“快看那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