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不到,在每日汤药的滋养下,阿檀的伤势已好了七八成,行动坐卧与常人无异。
可伤愈的同时,李袭明却觉得,他整个人也渐渐变得有些……奇怪。
就如此刻,她在灶前俯身生火,才刚引燃火折子,一道影子便笼了下来。
阿檀挨着她身侧坐下,不由分说便拾起一旁的干柴,一根一根递过来。
他靠得极近,动作间,青色的衣袖几乎要与她相叠。每一次递送,温热的气息便有意无意拂过她的耳廓与颈侧,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“袭明,”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,尾音像带着小小的钩子,“我帮你递柴。”
目光却并不在柴火上,而是始终缠绕在她的侧脸上。
李袭明专注地盯着灶膛内跳跃的火苗,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,只平静道:“嗯,柴够了。”她甚至微微向另一侧偏了偏身子,语气如常,“你往旁边些,挡着我的光了。”
阿檀递出柴火的手,就那般僵在了半空。
又或是她坐在窗下看书时,他会默不作声地搬个矮凳,紧挨着她坐下。
也不言语,就只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,一眨不眨地、脉脉含情地凝望着她。
目光如有实质,温温软软地流连在她的眉宇、鼻梁与专注的唇线之间。
时间久了,李袭明终于从书页间抬起眼,极认真地看向他:“你眼睛不舒服吗?”她眉头微蹙,流露出真切的担忧,“这般频繁眨动,莫不是上次受伤留下了什么隐疾?若不妥,我让青鸾再请个大夫来仔细看看?”
“……”
阿檀脸上那酝酿了半日的、恰到好处的温柔情态,瞬间冻结。
所有准备好的旖旎话语,都被尽数堵回了喉间。他怔了半晌,脸颊微微泛红,才讷讷地、几乎有些狼狈地低声回道:
“……没有,很好。不必麻烦。”
自从将东厢房让与阿檀,李袭明便暂与谢青鸾同住一室。
谢青鸾素喜欢喝酒,常常夜深才回来。
这天晚上,李袭明正倚着小榻就着灯火看书,忽闻敲门声。她以为是谢青鸾回来了,便放下书卷起身开门。
只是门外立着的却不是谢青鸾。
月光下,阿檀只着一身单薄中衣,墨发披散,领口松垮地敞开着,清晰地勾勒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与一片如玉的胸膛。
他抱着双臂,身子微微发颤,眼睫濡湿,在清冷的月色里,整个人脆弱得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美人像。
“袭明,”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哑,“我……有些冷,榻上衾被单薄,实在难以入眠……”
话语未尽,那双含了水汽的眸子便直直望进李袭明眼里,混合着无助。
李袭明闻言,面露歉意:“是我疏忽了,秋深露重,未能及时添置厚被。”
“不,不是要怪你!”阿檀见她这么说,情急之下竟下意识抬手,指尖轻轻抵上了她的唇瓣。
温软陌生的触感自指尖传来,让他心头猛地一悸,险些忘了后续的说辞。
他稳住心神,迅速收回手,重新摆出那副我见犹怜的姿态,趁势软声哀求:“阿檀……阿檀有个不情之请。外头实在寒凉,不知……可否让我进屋,稍稍汲取片刻暖意?只要身子暖和了,我立刻便走,绝不久留。”
他说完,便用一种忐忑又充满希冀的目光凝视着她。
他深知自己此刻的模样何等惹人怜爱,过去二十几年,只要他摆出这幅情态,几乎没有人能拒绝他的要求。
李袭明略一沉吟,并未直接回应,而是转身折回屋内。
片刻后,她抱着一床厚实簇新的棉被走了出来,稳稳当当地塞进他怀里。“这是今日布庄才送来的新被,应是够厚了。若还觉得冷,”她语气温和而诚恳,不带一丝杂念,“明日我便去购置些炭火。”
语毕,她微微颔首,随即轻轻关上了房门。
阿檀抱着怀里蓬松柔软、散发着干净阳光气息的棉被,望着那扇毫不留情阖上的门扉,一时竟不知该懊恼还是该苦笑。
千算万算,没算到今日布庄送了新被。
他的精心算计都成了一场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