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事情的发展,终究偏离了她们预想中那条轨道。
第二天清晨,一层薄如蝉翼的雾气尚未在林间散尽,朝阳透露出丝丝缕缕的光。
晨光熹微,透过糊着素白窗纸的棂格,在昏暗的室内投下几道柔和的光柱,细小的尘埃在光中无声飞舞。
李袭明端着一碗刚熬好的、热气腾腾的米粥,轻轻推开了西厢房那扇虚掩的木门,却见床上的男子已经醒了。
他没有躺着,而是半倚着床头,背后垫着李袭明昨夜为他准备的软枕。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,唇上也没什么血色,唯独那双形状姣好的桃花眼,此刻正怔怔地、失焦地望着窗棂透进的微光。
听到开门声,他缓缓地、有些吃力地转过头。目光先是带着一丝初醒的迷茫和本能的警惕,待落在李袭明身上,看清是她之后,那警惕便如冰雪消融般缓缓化开,只余下虚弱和茫然。
“你醒了?”李袭明将手中温热的粥碗轻轻放在床边的小几上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自然,不带过多探究,“感觉怎么样?伤口还疼得厉害吗?之前发生了什么?”
男子看着她,眨了眨眼,长长的睫毛像被惊扰的蝶翼般轻轻颤动,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。他似乎很努力地回想,眉头越皱越紧,几乎拧成一个结,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可最终,他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,再睁开时,眼里只剩下空荡荡的茫然,声音干涩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:“我不记得了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头很痛,一想就痛。”
李袭明心头蓦地一沉,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。她稳住心神,又问,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:“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?叫什么名字?从哪里来?”
男子眼中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。他下意识抬手,似乎想按住抽痛不已的额角,可这个动作却猝然牵动了腰腹间包裹严实的伤口,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,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更白了几分,几乎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。
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,才勉强缓过气来,断断续续地、带着强烈的不确定和试探,吐出两个字:
“阿……檀?好像……是叫阿檀。”他抬眼看向李袭明,眼神脆弱得像是一碰即碎的琉璃,“其他的都想不起来了。我是谁?从哪里来?为什么会受伤,统统不记得了。”
恰在此时,谢青鸾也闻声走了进来,她显然已在门外听了一会儿,恰好听到这句想不起来了。她与李袭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,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愕与凝重。
失忆了?
这未免太过戏剧化,也太过巧合。谢青鸾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怀疑。
李袭明看着床上那双漂亮却写满无助和迷茫的眼睛,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,带着一种雏鸟般的依赖。
她原本打定主意、准备等他醒来就说的那句“你伤好些就请离开”,此刻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。
对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、身负重伤的人下逐客令,显得如此不近人情。
她沉默了片刻,终是将那碗温热的粥又往前推了推,语气恢复了平静:“想不起来就先别想了,费神。先把粥喝了吧,你失血过多身子虚,需要吃点东西垫垫。”
自称阿檀的男子看了看那碗熬得香糯粘稠、散发着食物暖香的粥,又抬眼看了看李袭明,眼神里最初的警惕慢慢化开,变成一种混杂着感激与依赖的柔软。
他低低地、带着些许赧然道:“多谢姑娘。”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接过碗勺。
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即便握着粗陶碗勺,动作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斯文,仿佛某些仪态早已刻入骨髓,并不会因为记忆的丢失而改变。
李袭明望着安静喝粥的阿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