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青鸾拿起桌上的粗陶茶杯,在手中掂了掂,目光锐利地看向正在解开行囊的李袭明:“你千里迢迢,不辞辛劳来到这伽蓝寺,就为了找一个云游在外、不知归期的和尚?”她语气直接问道,“这慧明和尚跟你到底有什么渊源?”
李袭明系着包袱的指尖微微一顿,随即低头将绳结仔细地打好,动作不疾不徐:“有些旧事,须得当面问个明白。”
“旧事?”谢青鸾放下茶杯,走到她面前,抱臂而立,“他一个方外之人,能跟你有什么牵扯?莫非”她略一沉吟,猜测道,“他欠了你们李家的人情?”
李袭明将收拾好的包袱置于榻上,转身推开木窗。
山间清冽的空气立刻涌入,裹挟着松柏的冷香与远处飘来的淡淡檀香气息。她望着窗外在夜色中层叠隐现的峰峦轮廓,声音轻得如同山间升起的烟岚:“不是人情,也非寻常请教。是一桩必须了却的因果。”
谢青鸾抱起双臂,倚在窗边仔细打量着她沉静的侧脸:“我看你这一路上神色凝重,心思沉沉,倒不像是来请教高僧,更像是来寻仇的。可你连他身在何方都不知晓,这因果,如何了却?”说到这,似乎连自己都觉得荒唐,于是只好一笑。
李袭明转过身,唇边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,眸中情绪复杂难辨,似有追忆,又似有决断。她看着谢青鸾,语气缓和了些,“只要缘法未尽,终会相逢。放心,不会在此耽搁太久。若寺中确实无线索,我们明日便返程。”
第二日,晨钟刚刚响过,余音还在山谷间回荡,李袭明便已出现在伽蓝寺的客堂。谢青鸾抱着她那杆用布包裹的长枪,沉默地守在门外,看着她与寺中的执客僧轻声交谈。
李袭明将一封早已写好、封口严实的信笺递过,态度恭敬,“既然法师云游未归,小女子便不久等了。劳烦师父,待慧明法师回寺,务必将此信转交于他。”
执客僧双手接过信笺,神色郑重:“施主放心,贫僧定当谨记。”
她又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,轻轻置于案上:“些许香火钱,聊表心意,愿佛祖庇佑宝刹。”
待执客僧离去后,李袭明并未立即离开,而是走向山门处负责接待往来宾客的知客僧。她另取出一枚黄澄澄的金铤,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:“师父,可否行个方便?”
那知客僧目光在金铤上一扫而过,眼神微动,只道:“女施主请讲。”
“若慧明法师归来时,盼师父能差人即刻送信至山下的风陵渡。届时,必有重谢。”她说着,递过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条,上面是一个地址。
知客僧默默收下金铤,揣入袖中,双手合十,低眉敛目:“阿弥陀佛,施主诚心可鉴,贫僧尽力而为。”
下山途中,石阶湿滑,林间鸟鸣清脆。谢青鸾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,问出了心中的疑惑:“你就如此确信,他一定会归来?若他一去不返,或是三年五载才回,你这些安排,岂非落空?”
“他一定会回来。”
李袭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,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预言的笃定。她回首,望向那在晨曦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寺庙飞檐,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。
那一瞬,她恍若又回到了宫廷深处那阴冷的藏书阁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细微尘埃混杂的气味,高大的书架投下沉重的阴影,唯有她指尖擎着的一盏孤灯,照亮着尘封的卷帙。
她记得自己是如何在浩如烟海的史册中,终于翻到了标着“阳嘉二十四年”的那一册。
指尖触及冰凉的书页,带起的灰尘呛得她几乎要流泪。而当她的目光扫过那几行简洁的小字时,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,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滞冷却。
白纸黑字,清晰地记载着:
阳嘉二十四年,伽蓝寺慧明法师杨琏上表朝廷,奏称桂州十万大山深处,有巴马村,村中隐有仙踪,更传长生不老之方。
圣闻奏报,即命御史杜崇晦奉旨入山,彻查长生之术。此后,巴马村阖族百余口,尽数不知所踪,成为一桩悬案。
寥寥数语,便是一个族群的湮灭。
想到这里,李袭明心里忍不住冷笑。这场因果在慧明法师决定上表的那一刻,便已注定。他岂能不归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