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院里那棵老桂花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。李袭明费力地搀扶着杜崇晦,几乎是跌撞着进了屋,反手迅速闩上了门。
油灯亮起,昏黄光晕漫开,照亮榻上那张脸。
此时才发现,年轻的杜崇晦十分俊美。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,即使因失血而面色苍白,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,也难掩其五官的深刻俊美。
鼻梁高挺,眉眼轮廓清晰得如同刀裁,此刻紧闭着,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。那份生人勿近的冷酷被虚弱柔和了些许,但眉宇间依旧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。
深蓝劲装已被血污浸透,仍看得出料子考究,紧紧包裹着宽肩窄腰的身形。这是个习武的身子,若非重伤至此,断不会如此狼狈。
李袭明正欲去取水与干净的布,目光无意间扫过他腰间滑落出来的一块小小的铜牌。那铜牌样式简洁,却在灯火下反射出特殊的光泽,上面清晰地刻着“监察御史”几个小字。
她的动作顿住,瞳孔微缩。
最近朝廷新派一名御史,年纪不过二十,为京兆杜家杜崇晦。
据说背景深厚,以手段冷硬、不近人情著称,连本地的刺史都要让他三分。
这几日风陵渡暗流涌动,全因他来查那桩土地案。
而她也不是第一次见到杜崇晦。油灯下这张苍白的脸,与记忆中的画面倏地重合
也是这样一个傍晚,霞光不如今天绚烂,天色有些阴沉。她在街边支了个小摊,一块旧布铺开,上面摆着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和一本翻旧了的《周易》。
她并非谋生,只是随缘坐坐,看看人来人往,偶尔为几个愁眉苦脸的妇人排解几句,收几文钱。
那时他站在摊前,也是这般俊美,周身却裹着寒意。眼神扫过来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,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他眼。付卦金时,那随手抛下的几枚铜钱,都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傲慢。
那时算出的是什么卦来着?
不记得了,好像是大凶。
杜崇晦听完她的解卦后,嗤笑一声,便带着随从离去,举手投足间的傲慢简直要将人淹没。
谁能想到,短短几日,这位矜贵傲慢的御史大人,会这般脆弱地倒在她这陋室的床榻上。
李袭明端来清水,剪开他腹部的衣物时,动作放得极轻。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,她正要清理,指尖却感觉到他腹部肌肉猛地一紧。这人即便在昏迷里,身体也绷得像张拉满的弓。
或许是疼痛刺激,杜崇晦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眼。
那双眸子初时有些涣散,随即迅速聚焦,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在李袭明脸上。
认出是她,以及身处何地后,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,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命令式的口吻说道,“水。”
李袭明将水碗递过去。
他左臂勉强撑起上身,急促喝了几口,水珠顺着下颌滚落。随后重重靠回去,喘息着,目光却像淬了冰的刀子,在她脸上刮过。
“那日卦象,果然应验。”
他扯了下嘴角,眼神毫无笑意。他死死盯住李袭明“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
李袭明放下碗,迎上他的审视:“这话该我问杜大人才对。朝廷御史为何重伤被追,找到我这陋室?”
他闭眼缓了口气,再睁开时里面只剩冰冷的清醒:“有人不想我查了。”他语速很慢,却字字千斤,“我查到的东西,够很多人掉脑袋。”
话锋一顿,那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:“至于为何是你?李姑娘,那日卦摊,你为何‘恰好’在那儿?”
油灯噼啪一声,爆开一朵灯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