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睡不着,不如去会会那位将军夫人。那女人的嘴硬得出奇,数次拷打竟未能让她屈服。
这深夜,或许正适合用刑,定要拿到她丈夫通敌的铁证。
灯笼在诏狱的长巷里摇晃,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粘稠的黑暗。水珠从穹顶不断滴落,在污浊的地面砸出深浅不一的坑洼。
第三间牢房里,霉烂的草堆上蜷着一个瘦弱的身影。
借着晃动的灯光,能看见她浑身上下竟找不出一寸完好的皮肉,无数暗红的脓血正从伤口中缓缓渗出。
杜崇晦俯身探向她鼻息,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死寂。
他冷哼一声,将女人粗暴地翻转过来。
灯笼的光恰好照清了她的脸,纵横交错的烙印覆盖了原本的容貌,新鲜的血痂混着脓水,在昏黄光线下狰狞如鬼。
他略嫌恶地后退一步,官靴踩入污秽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目光扫过,却骤然定在女人发间一枚檀木簪子上,那上面刻着熟悉的云纹。
他好像认出了眼前的人。
下一刻他像疯了般扑回草堆,将那具早已冰凉的躯体死死搂进怀里。
女人的头颅无力后仰,散乱的青丝垂落在他臂弯间。
他感觉心脏在抽疼,胸口似乎空了一块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却发不出任何音节,只有困兽般的呜咽,一声接一声,在死寂的牢房里绝望回荡。
他浑身剧颤,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涌而出,尽数溅在她残缺冰冷的脸上。
殷红的血珠顺着那些伤痕缓缓滑落,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滴答声。
他紧紧抱着怀中冰冷的身躯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整个人蜷缩着颤抖,痛不欲生
“嗬——!”
杜崇晦猛地从拔步床上弹坐起来,张大嘴剧烈地喘息着,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。
诏狱的阴冷湿臭、怀中尸体的僵硬触感、还有那口哽在喉头的腥甜热血……所有感觉都如此真实,残留在他的感官里。
他下意识抬手,狠狠擦过自己的嘴角。
干的。
没有血。
只有一层冰冷黏腻的冷汗,浸湿了寝衣,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撞得他肋骨生疼。
他僵硬地转动脖颈,看向窗外。
沉沉夜色已然褪去,窗外是黎明前灰蒙蒙的天光。细密的雪花依旧不知疲倦地、无声地飘落,静谧覆盖着庭院。
杜崇晦抬手捂住脸,粗重地喘息着,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。指缝间是他惊魂未定、苍白如纸的脸。
现实、梦境、梦中之梦……那太液池的女尸,那诏狱里酷烈而死的囚妇……她们的影子交织重叠,将他紧紧缠绕。
天光未亮,雪落无声。一种彻骨的、源于内心的寒意,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,再无一丝暖意。
白日里,杜崇晦依旧早早便开始处理公务,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。
"大人?"顾清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惊醒,"监视李袭明的暗报已送达。"
杜崇晦猛地回神,这才发现手中的朱笔已在奏章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渍。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笔,吩咐道:"拆开。"
顾清利落地拆开火漆,将密报在紫檀木案上铺展开。
杜崇晦的目光迅速扫过纸面,眼神一凛。密报上写着:两月前李袭明告假,前往桂州风陵渡游玩。半月前却在风陵渡离奇失踪,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"好一个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"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方青玉镇纸。
昨夜梦中那张酷似李袭明的脸与这份密报交织在一起,在他心头蒙上一层不祥的阴影。
他抬眼望向窗外,目光似乎要穿透重重宫墙,落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城市。
“加派三队精锐,”他的声音字字带着杀伐之气,“掘地三尺,也要把她找出来。记住,活要见人。”他顿了顿,眸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悸动,“死要见尸。”
他有预感,李袭明绝对在谋划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