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暮色如墨浸透朱门。杜崇晦的轿辇刚穿过相府的兽头门楼,管家便提着灯笼小跑着迎上来,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。
"老爷,刑部刘大人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。"
"让他等着。"杜崇晦脚步未停,玄狐大氅在暮色中掠过影壁,带起一阵刺骨寒风。
书房里银霜炭烧得正旺,暖意扑面而来。
他随手将象牙笏板掷在紫檀案上,发出清脆声响,随即扯开大氅系带,将厚重的裘丢在青砖地面。
窗外隐约飘来教坊司的夜宴笙歌,他推开雕花槅扇,任由寒风吹动案头文书,也吹散这一室令人窒息的暖意。
"去查李袭明。"他的声音冰冷。
暗卫低头应下,立即便离开。
三更的梆子声刚刚敲响,暗卫已如鬼魅般跪在书房中央。
杜崇晦正用素白绢帕,极仔细地擦拭着一柄匕首,刃口寒光在烛火下摇曳不定,映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眸。
"李袭明,十五岁入卜筮宗,二十岁通过钦天监考校。宗内记载其人性情纯良,不擅机巧权谋。五年前,由师长做主,与太子少师崔文璟定下婚约,然至今未完婚,缘由不明。"暗卫的声音在静夜中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。
"此外,去年汴水决堤,她曾私下典当一支祖传玉簪,所得银钱尽数用于赈济灾民。此人过往……看似清白无瑕,并无任何显著异常。钦天监众人评价其性格纯良。"
烛心恰在此时"噼啪"一声轻响,爆出一朵灯花,在杜崇晦深不见底的眼底明明灭灭。
他擦拭匕首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,"清白无瑕?"他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玩味的讥诮,像是在反问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他抬起眼,望向窗外沉沉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夜色,指尖轻轻摩挲着匕首锋锐无比的尖锋。
"还和崔文璟扯上了关系……" 他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崔文璟此人面善心黑,诡计多端,他的未婚妻能是什么好人?
“纯善?” 他缓缓将匕首举至眼前,刃面上反射出他冷冽的眸光。
他转向暗卫,命令简洁:"加派人手,十二个时辰盯紧李袭明。她见过谁,说过什么话,哪怕是对着落叶叹息一声,我都要知道。"
"是。" 黑影领命,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杜崇晦垂下眼睑,继续擦拭着那柄已然雪亮如镜的匕首。镜面般的刃身上,映出他毫无温度的笑容。
数月后,汴京下了一场数十年不遇的大雪。
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,在夜色中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纱幕。屋檐积起松软的白,瓦当滴水的节奏愈来愈慢,终至凝结成晶莹的冰棱。
松柏静静立在雪中,枝桠托着松软的雪团,偶尔承受不住重量,便有一小簇雪“噗”地滑落,在树下溅起细碎的雪粉。
杜崇晦睡得正熟。
他梦见梦见自己蹲在汉白玉栏杆旁,凝视太液池中一具漂浮的女尸。那身青缎官服在浑浊的水里,如一片诡异舒展的荷叶,竟透着一股邪异的生机。
一股莫名的悸动催使他慌乱拨开缠结的水藻,想要看清那张脸。
尸体仿佛知晓他的心意,倏然转了过来。
她双目紧闭,肌肤被泡得死白肿胀,却依稀能辨出生前的清秀轮廓。
杜崇晦看着那女尸,一股巨大的、毫无预兆的悲伤与不舍攫住了他,随即眼泪直直地落下来,滴入水中。
“孝慈...” 尸体的嘴唇微动,竟唤出了他的表字。
那具浮尸陡然立起,湿淋淋的衣袖带着水草的腥臭,猛地缠上他脖颈!刺骨的冰冷与强烈的窒息感同时袭来。
他心下一慌想要躲避,却发现身体僵硬无法动弹,只能惊恐的看着衣袖一圈又一圈缠住自己的脖子。
空气越发稀薄,快要喘不过气来,杜崇晦诡异的心中充斥着一股满足感。
似乎.....和这女尸共赴黄泉也不错.....他迷迷糊糊的想着。
榻上,杜崇晦的胸口剧烈起伏,指尖深深陷进绣金蟒纹的锦被。随即猛地从榻上坐起,大口喘息。
锦被滑落在地,他看向窗外,只见一轮圆月如同玉盘挂在天空,清辉遍洒大地。
屋内炭火噼啪,他却觉得那湿冷的寒意仍缠绕颈间,挥之不去。
辗转反侧之下,实在无法无法安眠。
他索性掀被下床,穿戴整齐。
“备轿,”他朝门外沉声道,声音沙哑,“去诏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