熏笼里飘出的龙涎香过于浓重,呛得她喉头发紧。
“原来是钦天监的人”皇帝看到李袭明的官服自问自答,指尖敲着扶手上的玉螭。
“...便按方才议定的章程办。”皇帝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像隔着层纱,向刘尚书吩咐道。
她听见刘尚书衣料摩擦的窸窣声,余光里那双绣金乌皮靴正缓缓转向殿门方向。
有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凑到御座旁,往狻猊香炉里添了块沉香。
青烟升腾的间隙,皇帝伸手取过案上那盏琉璃葡萄。
李袭明头更低了。冬日里的葡萄,想必是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才送到皇帝面前。
刘尚书退至门边时,忽然有本奏折从老尚书袖中滑落,纸页散开在她膝前半尺处。
她瞥见了地上“河东饥荒”四个墨字,没等细看,内侍已利落地收走了散页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。皇帝忽然轻笑:“这葡萄倒甜。”
琉璃盏被递到旁侧宫人手中,那宫女捧着盏退下时,鞋底蹭过李袭明垂落的披风带子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李袭明膝盖发疼时,御前总管太监才用拂尘轻轻点地:“李官正,圣人请您起身。”
她应诺起身时,腿麻得晃了晃。
皇帝没管李袭明,正俯身从案几抽屉里取出个九连环,玉片相撞的声响里。
总管小心翼翼打量皇帝的脸色,稍后对李袭明摆摆手:“今日圣体倦乏,改日再奏。”
李袭明顺从的告退。出门槛时,身后传来玉器坠地的脆响。想必是九连环碎了。
廊下候着的两个小太监立即躬身凑过来。似乎想送她出宫,她摇摇头,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。
宫道上的残雪被风吹起,沾湿了她官服前襟。
今日出门之时,便算出运势不好,没想到果真如此。李袭明在心中想到。
但是更倒霉的时候还在后面。
李袭明正沿着宫墙阴影往回走。忽见前方青石道上一片骚动,八名侍卫粗暴地推开沿途宫人,有位绯袍官员的幞头都被碰歪了。
她认出是当朝宰相杜崇晦,随即退至柏树阴影里,垂首盯着青石缝里钻出的枯草,屏住呼吸,看着那双云纹皂靴从眼前掠过。
直到队伍快要走过柏树林,她才悄悄舒了口气。
“树后头躲着谁?"杜崇晦突然驻足朝着她的方向望过来,声音冷得像冰。
李袭明不得不挪步而出,在众目睽睽之下屈膝深蹲,行了一个极致谦卑的礼:“钦天监李袭明,冲撞杜相了,万望恕罪。”
杜崇晦的紫金鱼袋在阳光下晃出刺目的光,年轻的丞相披着玄狐大氅站在十步外,紫袍金带映得他眉眼如刀裁。
杜崇晦慢慢转过身,目光如探灯般扫来最终落在她身上:“钦天监?”
他往前踱了半步,语调平缓却带着重量,“你从思政殿那边过来?”
李袭明回道,“诺。”
“今日陛下召见刘尚书,多久?”他漫不经心的的问道。
李袭明声音愈发低微:“下官…未敢记时。”
听到这近乎懦弱的回应,杜崇晦眼中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厌烦,转身欲走。
不知想到了什么,却顿住又开口命令道,“抬头。”
李袭明依言微微抬头,风恰好吹乱她鬓边碎发,掠过她低垂的眼睫。
杜崇晦的视线像冰冷的针尖,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。
不知何时,他手中的象牙笏板已抬起,用那光润的尖端抵住她下颌,迫使她维持着仰视的姿态。
他问道,“会解梦么?”
笏板的凉意渗进皮肤,李袭明看见对方瞳孔里映着摇晃的倒影:“下官……略懂些皮毛。”
“前日梦见白虹贯日,何解?”他又问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风卷起一片枯叶,擦过石阶,发出沙沙轻响。
她低垂视线,盯着那片打旋的叶子回道,:“回杜相,《乙巳占》有载……此乃贤人隐退之兆。”
他忽然用笏板尖端向上轻佻地一挑,掠过她官服的前襟:“本相还常梦见女尸浮于太液池。”
李袭明目光追随着笏板上反射的冰冷日光,喉间轻轻滚动:“古书有云,流水载阴魄,主……有冤情未雪。”
“呵。”杜崇晦嗤笑一声。
笑声未落,笏板一端已迅捷而强硬地抵住她耳□□位,不容抗拒地迫使李袭明完全抬起头,直面他寒潭般的双眸。
“那女尸转过头来——”他声音陡然压得更低,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,“长着你的脸。”
李袭明袖中的指尖瞬间掐入官服内衬,带来一丝刺疼,让她维持住清醒。
她猛地侧头脱离笏板的钳制,顺势跪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声音惶恐不安:“下官愚钝,学识浅薄,不敢妄解杜相玄梦。”
笏板带着风声,重重敲在她肩头,不疼,却满是羞辱的意味。
“听说你是卜筮宗出来的?卜筮宗世代执掌钦天监,最懂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。”
李袭明不回话,只是将头埋得更低。
杜崇晦直起身,目光扫过地面,随即用鞋尖精准地碾碎了那只刚从石缝中探头的蚂蚁。
再未多看她一眼,他披着那身玄狐大氅,带着扈从,消失在宫墙深邃的阴影尽头。
等到众人走尽后,李袭明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一动不动。
杜崇晦?只是默念这个名字,她的心中就泛起一股冷意。
卑鄙者身居高位,忠贞者长眠尘土。她必定,要让杜崇晦为之前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