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骑就行。”他道,“总归地铁站到公司门口那五百米路,还要骑个多拉风的?”
“照您平时上班那打扮……”浪三归扼腕,“也确实很难拉风起来。”
话出口果然被瞪了一眼,浪三归缄口不再嘀咕,任由气氛僵硬着沉默。他打量着谢云流平静无波澜的面孔,心想对方既然能认出他,那应该尚不至于醉到发疯。
未料谢云流轻声开口,抬起脸时,面颊和眼圈都很红:“我以前总骑车载他。”
浪三归捻着鼻梁,半晌,也只敢试探着问:“……那个李什么谁?”
谢云流不做声,算是默认。
“前辈啊,前任这种东西,执着才是输了。”浪三归叹气,“您总得抱点斗志啊,争取在他面前显摆一顿,显摆自己过得比他好,让他自个儿黯然神伤去。”
“他就是这么做的。”谢云流道,“工作稳定,经济富足,伴侣优秀,家庭稳定,自己过得幸福得找不着北了,根本没把我当回事。”
“……”浪三归僵一瞬,“那他都那么狠心了,您更要回击啊。”
“现在去相个亲,也带个人去跟他见面。好歹是坐镇公司的吉祥物,再怎么样也不会逊到哪儿去。”他认真道,“总比在这儿喝闷酒要强。”
“没人比他更好了。”谢云流道,“可也没人比他更坏了。”
浪三归抱着胳膊,沉默横亘半晌,巧舌如他面对如此油盐不进态势也只得投了白旗。
“我就知道你不懂。”谢云流又道,“没经过事的,不懂就别装懂了。”
浪三归隐忍地抚抚眉毛,心觉此言实乃是可忍孰不可忍,简直太过分。
他一怒之下夺过了谢云流手里的酒。
“那我没别的好说了。”他正色着,给自己也倒了一杯,“敬您一杯吧。”
洛风赶到时瞧见的便是如此诡异光景,撞墙的心更强烈。
好在浪三归喝归喝,灌酒的倒忙干归干,理智却还占了三分地,不至于把自己也喝成醉鬼一坨。
真正的醉鬼却没倒地或是瘫沙发,在落地窗前站定着,目光远眺外头已然落幕的夜,像在看一场虚幻之至的梦影。
“李忘生让你来找我?”他问洛风。
“……”浪三归小声问,“这个李忘生到底是谁啊?”
“别问了。”洛风不忍,无奈相劝,“知道的太多不是好事,年纪轻轻,我不想你被气死。”
他走近谢云流身后,试探着拍拍他肩膀:“师父,回去吧?”
谢云流没应声。
洛风泄气,他偃旗息鼓,兜里手机却登台开嗓,二师兄深情呼唤大师兄的调子简直猎奇,他手一抖,迅速挂断。
好在谢云流并未在意,依旧坚持不懈地发着呆,而后在沉默中叹出不知第几声幽怨的气。
而后二师兄又以千回百转的调子,焦急又期盼地喊了一句大师兄。
洛风再挂断,可来电的人却像是和他犟上了似的,一遍遍地打响,响得满室满屋都尴尬,连浪三归这般不着调的都难忍,默默走上前帮他把手机取出来,双手捧得很是虔诚,是求他接通的意思。
洛风对着上头师叔两个大字,只得忐忑摁下通话键:“师叔,我——”
“你在干什么呢?”李忘生担心道,“一直不接电话,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出事!”洛风忙道,“师叔,我现在很忙——”
肩突然被重重摁住,洛风只觉浑身汗毛都竖起,回过头,是谢云流皱紧的眉,和在听清对方声音后瞬间泛起光的眼。
以及被白酒剌得难辨本初的嗓音:“我爱你。”
没拦住人的浪三归捏着被甩疼的胳膊,哭唧一声选择不再淌这趟浑水。
心跳被吓停一瞬,而后是事情终于暴露了的窃喜,洛风眨着眼,听着电话那头沉默之下的机械嗡鸣,小心地试探开口:“师叔……你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吗?”
李忘生陷入了许久的沉默,于是谢云流低沉又模糊的爱意一遍遍地,被话筒失真着传递。
“我爱你,我还爱你。”沙哑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,“你听不见吗?我还是爱你……”
直到被忙声打断。
洛风茫然地看着通话中止的界面,还未来得及懊恼,肩上一阵重量泰山压顶,而后是浪三归一声尖叫:“前辈您别吐地毯上!”
甚至破音。
——
于睿难得在工作日前夜睡了个好觉。
没了宫傲骚扰,她的好友列表终于清净,没了连日连夜的垃圾讯息叨扰酣眠。精神好便不再需要咖啡,她踱至茶水间,本想普普通通接杯最健康的白开,却见一道人影顶着满身疲倦飘至咖啡机前,马克杯倒着满着,几乎都要溢出来。
“师兄!”她赶忙挪开李忘生的手,看清对方眼下的黑圈,吓了一大跳,“您昨晚没睡好吗?”
“……”李忘生摇摇头,叹了口气,“没睡。”
“啊?”于睿面色紧张,“我没想到宫傲会那么难缠……他难不成连您都会骚扰?”
“不是他。”李忘生道,“是风儿。”
他捏了捏鼻梁,眼睛酸涩得发疼,叫他睁也睁不开:“……算了,我等下出去一趟,告半天假。”
于睿刚要问他缘由,就见人迈着步迅速离去,一点发问的机会都没给她留,遑论再给她什么窥见背后的线索。她喝口水,只得疑惑抱着杯子回了工位。
那头李忘生脚步未歇,上了车拿出手机便导出昨晚裴元发给他的地址——不是蓬莱,昨晚的声音听着也不像方乾,明明很熟悉,听着像熟人犯案,可他挂得太仓促,匆匆听了几秒,现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,想不起这多年的应酬场里,是何时何地听到过这样的声音。
可要不是方乾,那人又能是谁?总不能是洛风遭霉运都能遭个成双对,连骚扰他的下流领导,都能搓出个俩来。
他擦着限速行驶,油门越踩心越乱,上了高速更是风驰电掣,转瞬便到目的地。
陌生的公司装潢让他更为犹疑,不住担心裴元这给的地址究竟是否准确。走到大门口和保安大眼瞪一番小眼的人,踌躇半晌,还是决定先给洛风打个电话。
电话尚在拨通,他环顾着四周,举目只能瞧见门口花坛旁一道人影和一辆破单车,车歪头停着,人蹲坐在坛阶,在喂一只油光水滑的猫。
猫瞧着富贵相,人却一身年代打扮,外套泛着旧,卫衣帽贴着后脑勺,在帽檐漏出些发,透过细碎的发丝,能瞧清一些眉眼。
心跳便在看清的那一刹那叫停。
他难以置信地走近他,缓缓地俯下身,对上了那个人的目光。
“……师兄?”他看着那人憔悴不堪的脸,乌黑的眼圈太重,叫他有些不敢认。
谢云流的眼和他一道瞪大,比起眼底的黑,额上的纱却更为惹眼,渗着血的模样瞧着很可怜。
“我印象里你前几年没那么——”他颤着眸,关心的话被谢云流古怪的神色逼回腹中,最终只得道,“你还好吗?”
谢云流的嘴颤了颤,嗓音沙哑着,声音也沉,明明听不出昔年的清亮,却叫他莫名觉得很耳熟:“我很好。”
“可你这样算不上好吧?”李忘生看着他额头的伤,瞧得既痛心又难过,“你……你过得不好吗?”
一句话不知踩到对方哪儿的尾巴,踩得谢云流噌一下起身,像炸毛似的对他哈着气:“我很好!”
可或许是他这一身打扮太没说服力,僵持了半晌,最终在李忘生的沉默里,他也只得败下阵来。
“你赢了。”他瞪着他,“离开你之后我就一直在倒霉,行了吗?我比不上你过得乐意舒坦,你满意了吗?”
李忘生皱紧眉,手蜷在掌心里,指一遍遍地屈伸。
“难怪……”他垂下眼,话都发着颤,“难怪你过年一直不肯回来,也不肯和我们联络……”
谢云流的表情僵了一瞬,疑惑慢慢染上眼。
“师父总说师兄买的东西贵重,我还以为你过得很好,不想去打扰你。”李忘生道,“可……可你早说自己现在过成这样,早说在德国过得不舒坦,为什么不回来?”
谢云流正想开口,李忘生却突然握紧他的指尖,手心的温度烫着,把一切疑问都逼回他喉中,再也吐不出任何一句异议。
“师兄,回家吧,好不好?”李忘生叹着气,“就当我求你,好吗?”
他撞上谢云流的视线,不知为何,从里头看出了扬眉吐气的得意。
偏偏话一开口,又是不肯依顺的刺头模样:“我一直都有回去。”
“一直避着我,专挑我不在的日子回去,这算什么呢?”李忘生道,“你什么时候回的国?为什么不住到我们这儿来?”
“我乐意自己住。”谢云流道,“为什么一定要我回去?”
“师兄,再不济我们也是家人。”李忘生道,“不管是作为家人还是别的立场,我都希望你回去。你要是过得不好,我可以接济你,吃住和出行,我都可以帮你解决。”
“什么立场?”谢云流看着他,神色蓦然变得微妙,“李忘生,你对我说那么多,都是以家人的立场和我说话?”
李忘生沉默地回视,态度再明显不过。
“……你真有本事。”谢云流笑着,“当年分手分得那么痛快,现在居然还能有脸有皮地退回家人行列,一点不在乎我的感受是不是?”
“我不想和你吵这些。”李忘生道,“但当年先说那话的人,我记得是你。”
“那你呢?”谢云流拔高了音量,“一句挽回都没有吗?”
李忘生攥着衣角,忍耐许久,最终也只是叹道:“我有过的。”
“就那么几句话能算什么挽回?”谢云流冷笑,“这么无情无义的人,现下劝我回去居然是以家人的立场,这话你自己听着想不想笑?”
他等着对方心虚移开视线,或是再干脆些和他撕破颜面,可李忘生偏偏愣在原地,又露出那副受了冤枉的表情,整个人瞧上去太无辜,仿佛他骂错了,仿佛他有多用情至深,又有多含冤蒙雪。
“那些还不算吗?”他道,“还不够吗?”
谢云流不想去看他的眼睛,移开视线,话语也吝啬再提。
“……算了。”李忘生见他如此,也不愿再过多争论,“我的电话没变过,你要有什么困难,直接联系我。”
谢云流梗着脖子不做声。
“师兄。”于是他再道,“过去再如何都是过去的事,至少我希望日后你还能愿意和我说说话。”
“我在和你说话了。”谢云流道。
李忘生嗯一声:“那真是谢谢你。”
太阴阳怪气,杵得谢云流有些不是滋味,左右心情不算太糟,两相权衡之下也只得服些软:“我会回去的。”
“你现在过得挺不错。”他道,“我应该替你高兴。”
可李忘生琢磨着他的语气,怎么听都不像是高兴的样子。
只是对方能蹦出如此良言属实在他意料之外,李忘生沉思着,最终还是接受了他难得的服软,选择不和对方一般见识。
偏偏谢云流又走上前来骚扰,眼睛落在他的手上,嘴巴紧闭着,不知是要说什么。
李忘生揣摩着他的意思,试探地伸手摊开掌心。
对方肉眼可见地放松了眉眼,不知从何处掏出盒薄荷糖,冰凉凉的金属壳,被托付到他温热的手心里头。
“身上就这东西。”他道,“就当是谢礼吧。”
多寒酸。李忘生想,自己这师兄,真不至于落魄成这副模样。
他的视线飘到那辆破车上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好像确实是落魄成这副模样了。他惆怅,怎么会呢?是破产了,还是欠债了,难道是在国外遭贼洗劫一空,还是说重病求医不得?
他摩挲着那盒糖,感受着谢云流那枚沉甸甸的谢意,心里又不忍着发软,复杂的思绪泛滥着,简直是一塌糊涂:“……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特地过来,还低声下气地求我。”谢云流道,“现在我愿意回去了。”
李忘生眯着眼看他,忍了许久,这才没把那盒糖甩回他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