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谢云流的相遇比起邂逅更像是不折不扣的意外,李忘生回想一番此次见面的细枝末节,这才直呼失策——他不该把主动权交给谢云流的,这人惯会逃避,一个为了不见他能逃去德国数年的人,怎么可能会主动联络他?
于是关于谢云流的线索断得戛然而止,他只知道对方那天刚好去了洛风所在的公司,可他是不是在那儿工作,是不是只是路过,是不是去找洛风,以及是不是回国定了居,一连串的问冒下来,他竟一概不知。
守了电话整整两日也没传来任何可疑号码的动静,李忘生终于放弃幻想,直面接受了谢云流仍旧选择逞能生疏的举措。他暂时抛却了这次失败的会面,只能寄希望于同一个城市下的抬头不见低头见,只是命运这事永远可遇不可求,他想了想,决定跟随潜意识的呼唤,下班后去问问洛风,问问他有没有可能知道些情况。
偏偏拨号前一秒手机又有了动静,李忘生眼一亮,在看到蓬莱宫傲四个大字后又熄了火,只得泄气接起:“宫先生,有什么事?”
“下午好啊李先生!”宫傲的语气一如往常,“不知李先生有没有空跟方总共进晚餐,我们谈一下合作的事宜?”
李忘生挑眉:“现在?”
“是的,我来接您。”他道,“顺道你们之前没来得及参观的展品厅,这回我也能带您去看看。”
根本没给拒绝的机会,李忘生无奈于如此水匪举措,只得硬着头皮接下:“……好的。”
他挂了电,对方果然来得迅速,生怕他反悔模样——惯例宝蓝的公司专车,宝石镶得肖似暴发户,驰骋得百米加速度,转眼便到蓬莱。
一路上的宫傲嘴未闲,字里行间都是方乾对这次破冰如何重视,他作为下属自然也需要尽量促成。李忘生对如此骚扰式的积极做风不予置评,跟着他一道进了展厅,配合地在介绍产品的间隙闲扯几句商业上的冷笑话。
宫傲和助理笑得勤,他却实在尴尬,目光往外抛去,却在玻璃窗外看到员工双双下班的人潮。
正常的时间出现的正常的景象,他却看到一个最不该出现的身影。
“您在看谁呢?”宫傲的声音拉回他思绪,却也把他的脑袋轰得更茫然,“在看洛风吗?”
“……”李忘生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,“那是你们的员工吗?”
“刀宗外派来和蓬莱合作的。”宫傲道,“听说是方总很看重的项目,好在洛风虽然名不见经传了些,后续的表现还是能服众。”
裴元发来的公司正是这名,李忘生合上眼,声音更飘忽不定:“……名不见经传?”
“是。”助理笑道,“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走了什么关系,后面发现还真有两把刷子——方总如此慧眼识珠,果真年轻人还是不能貌相。”
宫傲清清嗓子,助理迅速缄口不再置喙,转而道:“产品都介绍完了,李先生还有什么想问的?”
李忘生回了神,缓缓摇了摇头:“要问的,上回也问完了。”
“那我现在带您去方总办公室。”宫傲扬扬眉毛,“跟我来。”
李忘生跟上他,等着电梯的工夫,还是止不住纠结。
他越想越不安,最后还是试探开口:”宫先生。”
“方先生和那位新来的……洛风。”他问,“关系很好吗?”
“其实他俩根本不熟。”宫傲笑得略轻蔑,“我说实话吧,这人能进来是刀宗老板强塞的,原本该是其他人更好,但Xaver先生说洛风可行,要给他一个机会,就强要方先生收下。”
李忘生被他蹩脚的洋话吓得眉头一跳:“谢……什么?”
“Xaver,德国佬的名。”宫傲道,“应该是个德国人吧,我也不清楚。刀宗这个老板人挺神秘,外界没露过面,我们也没见过。”
李忘生沉默:“……”
可当时那通电话,中文说得挺流利的。他想。
“不过听说脾气不太好啊。”宫傲嘀咕,“先前纯阳和明教那次项目合作,明教亏空连坐了你们,您还记不记得这事?”
刚升职就犯下如此致命的战略失误,李忘生自然难以忘怀:“记得。”
“当时刀宗也是和明教有供应关系的,他们那儿也因此亏损了不少。”宫傲道,“听说当天就杀去陆危楼那儿了,要他给个说法。”
李忘生皱起眉:“……听着脾气不太好。”
“方总也提过,说他脾气差得可以,对事又吹毛求疵,是个很难搞的人。”宫傲道,“听着确实挺德国佬,日后你们若是有机会和他们合作,可要当心一点。”
李忘生的面色越来越凝重,宫傲看在眼里不免慨叹,心想这纯阳的掌事人,平日瞧着不显山也不露水的模样,原来也会露出这般担忧后怕的神色。
怎料李忘生的关注点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:“所以方先生应该会和他熟络一些?”
“哦,是。”宫傲道,“他们认识很久了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李忘生和他一道进了电梯,看着数字变换,心像死了一般寂静。
偏偏宫傲还在找话题:“李先生,纯阳最近怎么样?”
李忘生点点头:“一切都好。”
“你们那儿真是太平呀,不像我们这儿,最近处理舆论的事,很累。”宫傲道完顿了一会儿,又试探着开口,“我也累得很。”
李忘生眼皮一跳,没去回应他的话语。
“唉。”宫傲贼心不死,“如果能和于小姐吃顿饭就好了。”
“……”李忘生闭上眼,“她很忙,你还是别去找她了。”
“好吧。”宫傲道,“于小姐真是跟月亮一样漂亮的人。”
李忘生只觉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,伴着恶寒一道来,让他忍不住发个颤——再抬眼,宫傲已抬手欲敲方乾办公室的门,可馒头样的拳还没落下去,便听方老总在里头暧昧笑几声,把他身上的恶寒翻了倍。
“有没有人和你说过?”他听到方乾在里头道,“你真是个跟月亮一样漂亮的人。”
上行下效。李忘生想。
宫傲敲了敲门,里头的话语戛然而止,而后是方乾朗声一句进来,随着门一道动的还有窜出来的秘书,甚至来不及和他们打照面,顶着满脸菜色便仓皇逃远。
偏生骚扰人的还顶个无谓面孔:“找我什么事?”
李忘生沉默地听着宫傲介绍他的来意,思绪跑得远,心想能跟方乾这种人认识很久的人,怕也是个臭味相投的棘手角色。
那介绍洛风和方乾认识的中间人是哪位,现下再清楚不过。
他懊悔叹口气,心觉自己真是不该放任洛风辞职离去,现下境况简直是羊入虎口,甚至这只羊的模样瞧上去,还挺心甘情愿。
“方总,我把李先生带到了。”宫傲道,“茶水在这儿,你们慢聊,若是有兴趣深入探讨,六点我们也预订了包厢,可以好好聊一番。”
方乾颔首屏退这位无关人等,抬眼看向李忘生:“李先生,久仰大名。”
“……也久仰方先生大名。”李忘生眼皮跳了跳,“纯阳和蓬莱关系恶化后就许久未见了,上回和您见面时,元夫人还特地来送过鸡汤。”
“都那么久之前的事了。”方乾笑了笑,面上毫无波澜,“李先生倒是数年如一日的年轻模样,保养得不错,还是那么俊气。”
李忘生扯了扯嘴角,不是很情愿从他嘴里听到夸人漂亮的话语。
“聊合作前,我想先以私人身份问你些事。”他干脆开门见山,“洛风目前是作为外派员工的身份在你们这儿工作,对吗?”
“对。”方乾毫不意外,“你们见到了吗?”
他的语气意味深长:“你知道他在刀宗工作,对吧?”
“是。”李忘生试探道,“这么重要的项目,怎么会想到任用他?我记得他刚上任不久,是你开口的吗?”
“你这是在怀疑我什么?”方乾了然笑道,“我就说这样用人会被说闲话,可他就是不听。”
“……谁?”李忘生皱起眉,“所以重用他的人不是你。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方乾道,“要么你再猜猜?”
“方先生也别逗我寻开心。”李忘生眉头皱得更深,“我知道他顶头上司是谁。”
方乾却笑得更缺德:“你肯定不知道,你要知道,还至于来怀疑我?”
李忘生不明白:“Xaver和洛风到底有什么关系?”
“他俩关系可深了去了。”方乾道,“若说缘分一道桥,他俩高低得是跨海级别的啊。”
“……”李忘生深呼吸一口气,“那还请问方先生方不方便告知Xaver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怎么,得知他是什么样的人,会让你放心一些吗?”方乾笑着,笑得特别贼,笑得也特别坏,“李先生,你希望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”
李忘生有种很不好的预感:“你只管说。”
“工作上啊,对待员工是惜才,爱才。对待旁的公司是毫不手软,雷厉风行做派。”方乾道,“别这么看我,我可不对你说假话。”
“……那私下呢?”李忘生问。
“私下啊。”方乾故意嚼几遍问题,笑意更深,良久才道,“听说Xaver有个念念不忘的前任。”
李忘生的面色僵硬一瞬。
“这前任啊,留的印象太深也不是好事,对吧?”方乾道,“否则啊,生活里头就会时时刻刻都是他的影子,以后不管见了谁,第一个想到的人,也一定会是他。”
他看着李忘生越来越沉的脸色,压低声音道:“你们家洛风,应该对此深有体会吧?”
“…………”李忘生抬起眼,“深有体会是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啊。”方乾摊手,“他为此被折磨得很痛苦,需要你去解救一下。”
“唉,所以去问问洛风吧。”随即又似是免责声明一般地,把自己的责任甩了个干净,“来问我算什么事?我可是最无辜的场外群众了。”
李忘生的脸彻底垮了,沉得像一面黑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