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板震颤的余响渐渐消散,廊道里沈清怀慌乱的脚步声也彻底远去,整间屋子重归沉寂。空气中浮动的淡淡桂花香与酒气交织缠绕,衬得屋内的氛围愈发微妙。
温砚之端坐在原地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只是平日里沉静无波的眸光频频偏移,刻意避开魏忘忧的视线。昨夜宿醉残留的昏沉还萦绕在脑海,可醉酒期间发生的种种画面,却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,无论他如何回想,都抓不住半点清晰的片段。只模糊记得昨夜魏忘忧前来造访,二人围坐闲谈,之后意识便渐渐模糊,再睁眼已是天光大亮。至于相拥、告白、亲吻这些出格的举动,在他脑海里没有留下分毫印记。
他抬手拢了拢微微散乱的衣襟,指尖触到衣料褶皱时,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周身清冷的气息比往日更沉了几分,心底只余下莫名的局促,还有一丝对失态的懊恼。他自认向来自持克己,恪守宗门规矩与自身本心,从未有过这般昏沉失态的时候,想来是昨夜闲谈太久,身心倦怠,才会睡得如此沉酣。
魏忘忧侧头打量着身旁的人,将温砚之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。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,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无人察觉的落寞与怅然。从对方茫然又拘谨的神态里,他已然确定——温砚之全然不记得昨夜醉酒后的种种言行。
这个结果,其实早在他心底隐隐预料到了。
魏忘忧缓缓收回目光,望向窗棂外缓缓流动的晨雾,心绪翻涌不休。温砚之是什么样的人?出身世家,修为卓绝,品行高洁端方,是整个青云宗乃至四宗之内都受人敬重的翘楚,如同立于云端的皎月,清辉洒落,不染半分尘俗。而自己呢?身负先天煞体,修行旁门煞功,被全宗门弟子视作歪魔邪道,人人避之不及,流言蜚语终日缠身,是行走在阴翳之中的异类。
云端皓月,怎会俯身青睐泥沼之人?
昨夜那些滚烫的告白、紧锢的拥抱、轻柔的吻,还有那句含糊的“我也想要独占你”,大抵都只是酒意催生的醉话罢了。醉酒之人神志不清,言行本就做不得数。魏忘忧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,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悸动与酸涩。也罢,就当是一场短暂而美好的幻梦,一次圆满了心底长久遗憾的际遇。梦醒之后,一切回归原位,他依旧是那个被众人忌惮排挤的魏忘忧,温砚之也还是那位清冷高洁、不染尘俗的温师兄。
有些心意,藏在心底便好,不必戳破,更不必强求。若是将昨夜之事直白说出,以温砚之的性子,必定会陷入难堪与尴尬,往后二人相处,怕是连如今这份平淡的交集都难以维系。他不愿因为一场醉梦,毁掉眼下这份难得的亲近。
打定主意,魏忘忧便彻底将昨夜的一幕幕深埋心底,面上不露半分异样,神色恢复如常,爽朗的笑意冲淡了方才的暧昧氛围。
“看来清怀这孩子是被吓到了。”他率先打破死寂,语气轻松自然,仿佛方才屋内的尴尬从未发生,“不过是闲谈久坐,衣衫凌乱了些,倒是让他误会一场。”
温砚之闻声转头,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见对方神态坦荡,谈笑自若,心底那点莫名的局促也稍稍平复。他确实记不起昨夜后半段的细节,只当是两人彻夜长谈,久坐之后姿态随意,才引得外人误会。微微颔首,声线依旧是惯有的清冷平缓:“晨时前来送汤药,撞见这般场景,年少弟子心生窘迫,也属正常。”
说罢,他抬手拿起桌案上昨夜未写完的书卷与狼毫,伸手拂去纸面沾染的一点浮尘,打算继续先前未完成的书写。指尖触到笔杆的瞬间,他忽然想起桌角那两坛桂花酒,目光扫了过去。
陶坛静静立在角落,其中一坛已然开封,杯盏里还残留着浅浅的酒液痕迹。浓郁的酒香萦绕不散,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昨夜自己应当是饮了酒。
“我素来不沾酒水,昨夜竟不慎饮下杯中酒,倒是失了分寸。”温砚之看着酒杯,语气带着一丝自省,“许是连日伏案修行、誊录功法,心神疲惫,才会这般不胜酒力,昏睡至天明。”
他主动提及饮酒一事,却丝毫没有追问醉酒之后的举动,显然是真的毫无记忆。
魏忘忧心中了然,笑着摆了摆手:“不过是些许桂花甜酒,度数浅淡,算不得什么。也是我唐突了,明知你不饮酒,还特意将酒带来,反倒扰了你作息。这两坛酒我稍后便带走,往后也不在你院落里摆这些东西了。”
他刻意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,绝口不提拥抱、告白与亲吻,默契地将昨夜那段荒唐又温柔的过往,一同掩埋。
“无妨。”温砚之提笔蘸墨,笔尖落在宣纸之上,沙沙的书写声再次响起,“你我闲谈尽兴便好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屋内的气氛渐渐回归平日里的模样,一静一动,一冷一朗,相处得自然从容。烛火已然燃尽,清晨的天光透过窗格洒落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,驱散了昨夜的暧昧与迷离。
魏忘忧拉过木凳重新坐好,没有再去打扰伏案书写的温砚之,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,目光随意落在院落里的草木之上。晨风吹过庭院,枝叶轻摇,带着山间清晨独有的清冽气息。他看似闲适,心底却一遍遍梳理着近日发生的种种变故,将儿女情长暂且压至心底最深处。
如今局势暗流汹涌,根本不是沉溺私情的时候。白凌执掌凡间朝堂,两三个月来接连派遣杀手围追堵截,杀意从未断绝;西南荒岭的魔修佳木心性偏激,虽被自己斩断一臂仓皇逃走,但其修为根基尚在,又精通符箓、阵法与魔剑,必定会卷土重来,伺机报复;荒岭之中还有人刻意模仿自己的煞功手法残害生灵,栽赃嫁祸,意图将所有恶名扣在他头上;宗门之内同门猜忌排挤,眼线暗藏,各方势力交错纠缠,危机四伏。
一桩桩一件件,皆是悬在头顶的利刃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他自身本就处境艰难,身负邪煞之体,本就活在旁人的猜忌与敌视之中,又怎能再牵连心性高洁的温砚之?若是让外人知晓昨夜之事,以宗门内众人对自己的偏见,定然会流言四起,污蔑温砚之与邪道为伍,毁掉对方多年积攒的名声。
光是想到那些不堪的揣测与议论,魏忘忧便心头一紧。不行,绝对不能让那件事被任何人知晓。昨夜的醉梦,就让它永远留在昨夜。
“在想什么?神色沉郁。”
清冷的声音陡然在身侧响起,打断了魏忘忧的思绪。他回过神,转头便见温砚之已然停下了笔,抬眸看向自己,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关切。这位素来寡言冷淡的人,虽不善表达,却总能敏锐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。
魏忘忧收敛心底纷杂的思绪,咧嘴一笑,恢复了往日洒脱的模样:“没什么,只是在琢磨昨日荒岭之事。佳木负伤逃走,以他偏激的性子,定然不会善罢甘休,恐怕用不了多久,就会再次前来寻衅。还有那个模仿我手法行凶之人,至今毫无头绪,藏在暗处始终是个隐患。”
他顺势将话题引向宗门事务与江湖祸患,彻底避开私人情愫。
温砚之闻言,神色也凝重起来。他放下狼毫,双手交叠置于案上,认真思索片刻,缓缓开口:“佳木修习魔功,又精通符箓与阵法,单打独斗的确棘手。西南荒岭地域辽阔,浊气浓郁,本就是魔修滋生之地,仅凭你一人清剿,难免分身乏术。”
“宗门安排我独自前往,我也只能尽力而为。”魏忘忧摊了摊手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,“宗门上下,大多视我为异类,此番派我去斩杀魔修,想来也是觉得我这类‘旁门左道’,与魔修交手最为合适吧。”
话语里带着自嘲,却没有半分怨怼。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旁人的区别对待。
温砚之沉默片刻,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,语气依旧平淡,却多了几分实在的提点:“荒岭地形复杂,多幽谷暗洞,最适合设阵埋伏。你精通煞力与音功,可对方擅长魔符与迷阵,往后行事切记步步谨慎,不要贸然深入险地。若是遇上难缠的围剿,立刻传讯回宗门,我会第一时间赶去支援你。”
这句承诺说得平静无波,却字字真切。
魏忘忧心中一暖,哪怕明知昨夜的心意只是幻梦,可眼下这份实打实的关照,也足以让他心生慰藉。他点了点头:“我晓得,多谢你提点。有你这句话,我也多了几分底气。”
“你我同门,相互照拂本是分内之事。”温砚之淡淡回应,重新拿起书卷,“另外,关于暗中模仿你术法行凶之人,此事绝非偶然。刻意模仿你的杀人手法,一来是栽赃嫁祸,败坏你的名声,让整个修仙界对你更加敌视;二来,也有可能是暗中窥探你的煞功路数,图谋不轨。你行走在外,切记多留一个心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