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忘忧静静听着,心中豁然开朗。他原本只是以为山中异动是偶然,如今才明白,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阴谋。他沉吟片刻,开口问道:“既然你早就知晓白凌迟此人,也清楚她的手段,为何从前没有提醒四大宗门提防?任由他暗中布局?”
“提醒?”温砚辞挑眉,眼中露出几分无奈,“空口无凭,我拿什么提醒?仅仅凭借一尊封煞鼎、一头邪兽,就去告知四大宗主,人间帝王是一名隐世邪修,暗中豢养凶兽图谋不轨?这话传出去,旁人只会当我胡言乱语,无事生非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他伪装得太过完美,朝堂之上,勤政爱民,治理天下井井有条,在凡人百姓眼中,乃是千古难遇的明君。没有实打实的证据,贸然揭发,非但动不了他分毫,反而会打草惊蛇,让他提前收手,隐匿踪迹。到那时,我们再想追查他的动向,就难如登天了。”
“所以你一直按兵不动,静观其变?”
“没错。”温砚辞站起身,九条狐尾在身后舒展,缓步走到巨鼎旁,弯腰伸手,再次托起鼎身,仔细查看鼎身的符文与气息,“我一直在暗中留意他的动向,只是他行事太过谨慎,这么多年以来,极少留下痕迹。今日这头邪兽与这尊鼎,算是她主动暴露出来的破绽。你今日将此物镇压,也算意外打断了他的计划。”
魏忘忧道:“如今鼎与凶兽都在我们手中,算不算拿到了证据?是否可以联合四大宗门,彻查此事,对抗白凌迟?”
“现在还为时过早。”温砚辞摇了摇头,将巨鼎轻轻放在一旁的空地上,布下一道简易禁制,防止鼎内凶物作乱,“这尊鼎只能证明驯养邪兽之人手法特殊,却无法直接将矛头指向凡间帝王白灵。他既然敢布下此局,就必然想好了脱身的说辞。我们现在贸然行动,只会陷入被动。”
“那接下来该如何行事?总不能任由她继续暗中谋划,再培育出其他邪兽吧?”魏忘忧问道,神色间满是忧虑。四宗弟子尚且年幼,修行之路才刚刚起步,若是持续遭到暗中针对,损失必然惨重。
“不必急躁。”温砚辞转过身,走到他面前,狐耳轻轻晃动,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戏谑模样,“他既然在此地留下后手,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回来探查。这头凶兽是他耗费心血培育而成,不可能轻易舍弃。我们只需将这尊鼎妥善看管,暗中布下天罗地网,守株待兔即可。等到他亲自现身前来抢夺,人赃并获,到那时,就算她巧舌如簧,也再无辩解余地。”
魏忘忧眼前一亮:“这倒是个好法子。以鼎为饵,引他现身。”
“正是这个道理。”温砚辞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轻快,“你今日在夜猎场上力压群雄,又机缘巧合截下他的后手,也算立下大功一件。此事暂且不要声张,除了你我,还有砚之之外,暂时不要告知第四人。宗门之内人心复杂,难保没有被对方暗中收买的眼线,消息一旦泄露,全盘计划都会落空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魏忘忧郑重颔首,“此事事关重大,我定会守口如瓶。温砚之心思缜密,行事稳重,告知他一同谋划,并无不妥。”
提起温砚之,温砚辞眼底的笑意柔和了几分,语气也多了几分兄长的温情:“我这个弟弟,性子清冷执拗,一心向道,不擅勾心斗角。有你在一旁帮衬着,我也放心不少。今日夜猎,他与你并肩而行,想必也察觉到了猎场深处的异常吧?”
“嗯。”魏忘忧应声,“我动身前往山谷镇压凶兽之时,他便感知到了那股邪异气息,留守原地护住三名弟子,做事稳妥得很。”
“他自小便是如此。”温砚辞轻叹一声,“我天性散漫,喜爱四处游玩,修炼也是随心所欲。家中长辈从前总担心我担不起责任,便将所有期许都放在砚之身上。他小小年纪便背负诸多压力,常年不苟言笑,活得太过紧绷。”
说到这里,他话锋一转,又变回了那副爱打趣的模样,目光上下打量着魏忘忧,嘴角笑意玩味:“我看你和砚之如今走得是越来越近了,形影不离,连外出历练都结伴同行。方才我还听说,你下山之时,又陪着清兰宗的蓝无忧去置办礼物,倒是整日热闹不断。”
魏忘忧无奈一笑:“不过是顺路帮忙罢了。蓝无忧心系清风静,一时拿不定主意挑选生辰贺礼,我恰好熟悉山下城镇的商铺,便陪她走了一趟。”
“哦?蓝无忧与清风静?”温砚辞来了兴致,狐尾绕到身前,轻轻卷了卷,“这两位我也有所耳闻,清兰宗的顶尖弟子,一个清冷寡言,一个温润如风,二人之间情愫暗生,整个修仙界不少人都看出来了,也就他们两个当局者,扭扭捏捏不肯点破。”
“当局者迷,大抵都是如此。”魏忘忧笑道,“不过今日也算帮他们推了一把,想来往后二人之间,也能多几分明朗。”
“你倒是热心。”温砚辞揶揄道,“操心完旁人的姻缘,如今又转头处理这等凶险的邪物之事,你这一日,可真是忙得脚不沾地。对了,方才听山下传回消息,你还在城镇之中购置了不少文房用具与发冠?瞧你这般用心,莫不是特意为我那弟弟准备的?”
魏忘忧闻言,耳尖微微一热,也不遮掩,坦然承认:“再过一月便是砚之的生辰,想着亲手抄写一卷《洛神赋》送他,又偶遇一对发冠,样式合他心意,便一并买下了。”
“哈哈哈!”温砚辞放声大笑,笑声在屋内回荡,眉眼间满是促狭,“好好好,原来是这般用意。我这个弟弟素来清心寡欲,寻常珍宝入不了他的眼,你亲手抄写书卷,这份心意,可比任何天材地宝都要贵重。我倒是开始期待,他收到礼物时,会是何种表情了。以他那清冷性子,怕是表面不动声色,心底早已暖意融融喽。”
“不过是一点微薄心意罢了。”魏忘忧摆了摆手,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,重新将思绪拉回正事,“言归正传,这尊玄黑巨鼎与鼎内凶兽,暂且安置在你这里吗?你修为高深,又是九尾天狐,天生克制各类阴邪之物,由你看管,最为稳妥。”
“你倒是会给我找活儿干。”温砚辞故作抱怨,却伸手将巨鼎揽到身侧,周身淡淡狐力萦绕,将鼎身层层包裹,“行吧,此物就交由我看管。我这院落偏僻,往来人少,又有我布下的多重禁制,就算是顶尖修士暗中窥探,也别想轻易察觉。我会日夜盯着,不让鼎内凶物有半分脱困的可能。”
“那就有劳你了。”魏忘忧拱手道谢。
“分内之事,何须客气。”温砚辞摆了摆手,神色再度严肃起来,“接下来几日,你依旧如常修行、历练,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。该参与宗门事务便照常参与,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,免得引起旁人怀疑。我会暗中派人留意山下凡尘朝堂的动向,探查白灵的踪迹与近期举动,一旦有消息,第一时间传讯告知你与砚之。”
“我晓得分寸。”魏忘忧点头应下,“四宗夜猎刚刚结束,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大型活动,我会安分待在宗门之内。若是白凌迟真的暗中派人前来探查,或是亲自现身,我们彼此传讯,联手应对即可。”
“不错。”温砚辞颔首,走到门边,抬手推开房门,门外月色依旧皎洁,晚风习习,“夜色已深,宗门宵禁将至,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。折腾了一整天,又是猎杀魔兽,又是镇压邪兽,灵力消耗不小,好好调息休养。”
“好。”魏忘忧迈步走向门口,走到门槛处时,又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屋内的温砚辞,补充道,“若是此间有任何异动,千万不要独自硬扛。白灵修为莫测,手段诡异,单打独斗太过凶险,务必第一时间联络我们。”
“放心吧,我惜命得很。”温砚辞咧嘴一笑,雪白的狐耳俏皮地抖了抖,“我可不会傻乎乎地独自对上那个女人。真到危急关头,我跑得比谁都快。倒是你,天生煞体,对邪物有着天然吸引力,日后行事也千万多加小心,莫要被对方暗中盯上,设下圈套。”
“我会提防的。”
话音落下,魏忘忧不再多言,转身踏出房门。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隔绝了屋内的灯火与声响。他沿着回廊缓步而行,清冷月光落在肩头,脑海中不断梳理着今夜所得的讯息。
神秘男子白凌迟、凡间帝王的伪装、暗中豢养邪兽的阴谋、三力共生的诡异异兽……一桩桩一件件,如同细密的蛛网,在四大宗门之外悄然铺开。原本只是一场寻常的联合夜猎,却无意之中,牵扯出了一桩潜藏数百年的隐秘阴谋。
前路变得愈发扑朔迷离,危险也暗藏在四方暗处。但魏忘忧眼底没有半分惧意,反倒燃起了几分斗志。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煞笛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笛身,心中已然做好了万全准备。
长廊尽头,远远能望见温砚之居住的院落灯火通明,想来对方也尚未安歇。魏忘忧望着那一点暖光,脚步不自觉地放柔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不论前路有多少风雨诡局,至少身边还有同行之人。
而雅舍之内,温砚辞靠在门板上,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,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。他转头看向被禁制层层笼罩的玄黑巨鼎,九条狐尾全部垂落,周身气息彻底沉凝下来,再无半分戏谑散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