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晚春念起渡魂师总是在渡亡魂时用的咒语，那是她曾念过千百次的咒语，那是她烂熟于心的咒语。如今，她要用烂熟于心的咒，去度化她的爱人。

“此间，恩怨已了；此魂，执念已消。

今生因羁绊逗留，来世轮回再无枷锁。

百苦没，百难消。

愿你与尘世再度相会。”

她每念一段眼里的泪水就多上一些，直到眼睁睁地看见纯白色的魂魄化为漫天星光，熟悉的面容再度消散。

下意识伸手去握，却握住一场空。最终漫天的星光也不再存在，世界再一次化为寂静。

她又一次经历失去。

时间寂静良久，直到哭声响彻在黑暗的房间中。

“他走了……”唐晚春低头呢喃道，视线变得更为模糊。

她大哭一场，肺腑似是都在渗血，心脏也在刺痛。但她知道那些刺痛也只是妄想。

*

她年轻的时候总喜欢调侃，调侃这些魂魄就像是一场幻梦，一经消散便是什么都不剩下。只有他们渡魂师的记忆以及身上的伤在告诉他们，魂魄曾经存在过。

年轻时的唐晚春总是爱穿旗袍，但她穿旗袍并非是为优雅，只是因为喜欢。

她加入净明局时，是二十岁，那时候的净明局不如现在，又忙薪水还少，在职的渡魂师都是全凭热爱在坚持。

渡魂师数量不多，但亡魂数量急剧增加。这也间接导致他们没有多少休息时间。

有人曾笑着调侃，“我们这群人不会猝死吧，饿死也有可能。”

而正值年轻的唐晚春，一身紫色绣花旗袍，乌黑的头发被一根绿檀簪盘起，她手拿一柄小扇，一展开，冷笑一声，骂道：“笑屁。”

那个时候的唐晚春因为昼夜颠倒外加上忙碌的原因，脾气异常火暴。虽然没有达到看见路边的狗都要踢一脚，但是也大差不差。

而被骂的人则是敢怒不敢言，因为也没几个人能打过她。

知书达理，姿态优雅，但是脾气暴，爱损人。这就是年轻时的唐晚春给人的印象。

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，唐晚春的脾气也被磨成圆滑的样子，但唯一不变的是她见到自己的朋友还是会损上两句。

也会有人向林俞安抱怨，而每当这时林俞安轻飘飘的目光落到来人身上，上下打量一番，说：“她没把人踩在地上踹两脚就已经很好了。”

听到这句话的人总会惊异地望向他，然后震惊地看向杀来的唐晚春，抱头鼠窜。

唐晚春的丈夫来找唐晚春表白的时候。他们正围坐在一起，讨论一个棘手的鬼如何解决，每个人的观点都不同，争吵不断。

正吵得不可开交时，门外传进来敲门的声响，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警惕起来。

唐晚春小心翼翼地靠近，作为法器的匕首已经被她握在手里。

开门时，她罕见地愣了一下，听到男生羞涩且支支吾吾的表白声响起，她才彻底松下一口气。

等唐晚春把他打发走时，手里正拿着一束被精心包装的玛格丽特。

林俞安他们没有见到来的人，但是听到声音就已经知道过来的人是谁。

唐晚春在遇见他时就抱怨过，后来也经常提起过这个人，久而久之，他们也有了印象。

彼时林俞安正低头捧着茶水，搅动茶杯中的叶子，被唐晚春骂笑屁的朋友将手臂搭在林俞安的肩上，歪着身体，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，嗤笑道：“谁告白送菊花？这不得送个当今最流行的玫瑰？”

唐晚春狠狠剜他一眼，呛声道：“再多说一句，我就把你嘴剁掉。”

她说这句话时显然是还记得刚刚争吵时的激烈，唐晚春细心地将花整理一番，找了个瓶子放进去。她嘟哝一句：“我喜欢就好，管他什么玫瑰还是玉兰的。”

林俞安听到这句话，随口一说：“你要是喜欢，就答应他？”

林俞安的想法很简单，既然唐晚春喜欢，干脆就在一起，也免掉很多麻烦。

唐晚春手上的动作一顿，她愣住许久，然后笑了笑说道：“像我们这种活过今天没有明天的人，哪能去论什么感情。前几天北区的不就死了一个吗？”

众人沉默。

空气变得更为凝重。

反观林俞安依旧在悠闲地喝茶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。

但让人没想到的是，没过几年，唐晚春就和她总是提到的人结婚了。

她曾邀请林俞安来参加她的婚礼，但林俞安并没有过去。

在他们结婚的第三年，鬼怪的数量暂时稳定下来。唐晚春找到林俞安，告诉他一件事：“我要退出净明局了。”

林俞安看向唐晚春，他沉默好久，才说：“挺好的。”

唐晚春深深地看他一眼：“我以为你会劝我。”

“劝你你会放弃吗？”

“不会。”

林俞安随手将树枝扔进丛林之中：“那就是了。你是人，生来自由，并不会因为别人的想法去改变自己。”

唐晚春眼神有些哀伤，她望向遥远的净明局，眼神中带着眷恋。

她笑道：“人会有自由吗？怎么可能……我还是有些不甘心。”

林俞安说：“既然不甘心那就别走。”

唐晚春笑了一声，什么都没说。

她最终还是退出了净明局，那年她三十五岁。

*

坐在病床上的唐晚春迟缓地望向林俞安，未曾擦干的泪水流到层层沟壑里，像是缝隙中滋养的泥土。

她问林俞安：“我还能再次成为渡魂师吗？”

她毕生的遗憾。

林俞安奇怪地看向她，说：“你一直都是渡魂师。”

你一直都是渡魂师，所以无需再次成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