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从天的一边链接到天的另一边,她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见到过这样浓稠的月色。大概是在很久很久以前,她还年轻的时候。
唐晚春望着窗外,看星光不断闪烁,看如霜的月光落在枝头。
桌面上的一阵轻响声在寂静的房间中响起,她转头看来,见到来人心中没有任何意外。
她用责怪的语气问道:“你怎么走路也没个声儿。”
林俞安听到这话,觉得好笑:“是你想的入神,不是我走路没声。”
唐晚春看着他,随即笑着摇摇头。
林俞安很久没有见过唐晚春,大概有个三四十年。唐晚春年轻的时候,还与他一起共事过。
然而时过境迁,曾经爱穿旗袍的女人已经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,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褶皱,她的半只脚都已经踏进棺材里。
他不知道该感慨岁月无情还是该感慨物是人非。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像是林俞安会说的话。
“我现在这副样子很丑吧。”唐晚春苦笑道。
她一直都是一个爱护自己容貌的人。她的面容还能看到她年轻时的几分惊艳的风采。
林俞安并没有回答她的话,而是将魂灯放到床头柜上,说道:“人都会老,我也是第一次见你年老的样子。”
唐晚春听到这话,转头看他。
她略带浑浊的眼睛望向林俞安的身影,或许是因为衰老的原因。她看东西也逐渐模糊不清。
但纵使看不清,她也知道,林俞安还是她最初见到他时的样子,一点都没有变化。
她笑道:“可惜我见不到你年老时的样子了。”
林俞安的年纪比她大,所以根本不在乎所谓的尊老爱幼,这个词在他这里就是一个空白。
他呛声道:“不用可惜,其他人也没见过。”
唐晚春被噎住,她想扳回一局,挑起昨天晚上的事情,质问他:“你昨天说的话我可都听到了,说什么赶最后期限才过来,我老伴都凉成黄花菜了。”
林俞安耸耸肩,辩解:“是你一直把别人的灵力打断的,又不怪我。”
唐晚春依旧不依不饶:“你出手不就行了?我又打断不了你。”
林俞安此时正站在略微昏暗的地方,他笑了一声:“这古董很少用,好不容易遇见,让年轻人多实践几次怎么了。”
唐晚春严重怀疑,要不是她老伴的魂魄经不起长时间的存放,林俞安真的会直接拿过去当教学用具。
当然,林俞安可没有这样的想法,纯属她个人的臆想。
唐晚春想说些什么,但欲言又止,欲止又言。良久,还是选择长叹一声,看向放在桌子上的魂灯。
暗淡的灯芯像是一缕灼热的火苗,她的目光渐渐变得温柔下来。
人的离去就像是一滩滋润土地的水忽然消散。水流过时,万物获得生机。水消散时,土地也会变得干涸。
他们渡魂师不信鬼能收到纸钱,也不信鬼会进入地府开启新的生活。
鬼只是鬼。
生死离别总是人间最常见的事情,她现在仍然记得她哭得撕心裂肺的那一天。
林俞安问她:“渡鬼的口诀还记得吗?”
唐晚春伸出手去拿提灯,在几十年前,她也曾握住过一盏提灯,但那盏提灯握住的时候和这盏提灯完全不一样。
她垂眸抚摸,像是在抚摸谁的发顶。
鬼只是鬼,可有时候她也会去相信所谓的传说。她会去想,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,会不会害怕,能不能照顾好自己。
她依稀记得她老伴离世的那一天,煤气灶上还煮着热汤,油烟机的声音仍在耳边,她的爱人说要给她做一顿她最爱的糖醋排骨,可一切都随着他的昏迷,戛然而止。
那一天,她浑浑噩噩的回来,靠在躺椅上,案板还剩着未曾处理好的排骨,她的心也在那一刻成为案板上的死物。
她说:“我还记得。”
苍老的声音似是岁月的回响,地府也只是人间的一团思念。
她的声音轻缓中带着苦意:“真残忍,让人亲自度化自己的亲人。”
林俞安看她一眼,没有回答。
渡魂师渡鬼总是会刻意避开自己亲人的魂魄,因为人非物,人有情。
有些时候也会有渡魂师会主动接过这样的事情。因为他们认为这是渡魂师里必修的一门课,而这门课叫做‘离别’。
渡魂师总会经历两场离别:一场生者离世,一场亡魂不归。
正如唐晚春所说的话,何其残忍。
极其浅淡的紫色将魂灯里的亡魂引出,雾气围绕在灯的周围,链接成一条虚芜的线,纯白色的火焰化作灵魂的模样,落在半空,隐隐浮现出一个人形。
她望着熟悉的面容,眼眶逐渐变得湿润。
“晚春……”亡魂嘶哑的喊声,像是低吟,与她生前听到的人声不一样。
亡魂低头“看”她,又低吟一声:“晚春……”
“晚春,你过得好吗?”
唐晚春笑起来,笑容灿烂,像是他们初遇时的一样。她说:“我过得好,过得很好很好,你不用太担心我。”
唐晚春说话的声音有些哑,像是所有的情绪都哽咽在喉咙之中,变成一滴又一滴落不下的泪水。
没有神志的亡魂在凝视着她,不断地呢喃她的名字,诉说已经死亡的爱意。
他的愿望其实很小,他只是希望自己的爱人可以好好生活下去。
魂魄点头,他的身形开始变得更为透明。他一直点头,不停地在说: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
“我走了……晚春,一定要照顾好自己。好好吃饭,多吃点。多睡觉,要开开心心,我只想要你开心的活下去。”
他们说起爱时,话语中的词汇总是会忽然变得匮乏。
这爱啊,离别啊,都是最痛苦的事情。
一直含在眼中的泪水终于落下,唐晚春抽泣的声音响起。
这些话他临走前就在说,如今依旧在说。
“好。”
亡魂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,如同丁香花一样的灵力环绕在他的身边,像是无数四散而飞的花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