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有丞躺在床上，头轻微动了动，意识逐渐悬浮。他的手习惯性地往身侧探去，却探了个空。于是他艰难地睁开眼，发现床另一侧的人已经起床了，余温早已散尽。

章有丞闭上眼，小眯了几秒，脑中还残存着睡梦的碎片。然后他一鼓作气，模模糊糊地坐了起来，下了床。

走进洗手间，洗了脸后，章有丞感到意识逐渐清晰。

洗漱完，他走出卧室，看到罗安宇坐在沙发上，神色有些凝重地看着他的电脑，修整匀称的双眉微蹙。

“怎么了？”刚醒过来的声音带着几分干涩，章有丞不知怎么心里涌起一些不详的预感。

罗安宇抬起头，才意识到章有丞醒了：“我在看昨天拍的视频——”

罗安宇把屏幕共享到章有丞的一侧。

画面缓缓推进。那是从诊所出来后，罗安宇对着街景扫摄时拍到的。斑驳的灰色墙根处，三三两两地蜷缩着人，阳光从锈蚀的顶棚的孔隙里漏出来，落在他们身上。

然后，镜头里一闪而逝一条幽深的巷子。

罗安宇按下暂停键，把画面放大。巷口处立着一根电线有些脱垂的电线杆。在电线杆后，站着两个人，似乎正在交谈。

而侧站的人的那张脸二人很熟悉。

正是罗父的侧脸。

“他怎么会在那里？”章有丞脱口而出。

罗安宇摇了摇头，压下眼底的焦躁：“我给爸打了电话，没有人接听。”

——

两个小时前，罗安宇是被光脑的提示音吵醒的。

他睁开眼，看见章有丞柔软的发丝贴着自己，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。呼吸轻浅地扑到自己身上，章有丞的眼睛安静地阖着，浓密的睫毛低垂，如同休憩的蛾翅，影子根根分明，重重叠叠在他微微发青的眼下。

罗安宇抬起章有丞的手，尽量轻地坐起，打开光脑，看到工作群里塞满了消息，火热地讨论着什么。他滑到最上面，看到一条推文转发。

「何未集团与星辰互动签署合并意向书草案泄露」

罗安宇皱了皱眉头，揉了揉太阳穴，点开来看。

草案的内容不算详细，但核心的信息已经基本给出。何未和星辰将会以换股的形式进行合并，新公司的估值预计突破两千亿。新公司的一把手为高千羽，星辰创始人退居副董事长。星辰的游戏业务将作为独立的事业部运营，但是在技术研发方面，会和何未的光脑芯片团队整合。

这也意味着，在未来，星辰的新游戏会优先适配何未的光脑。

目前的光脑虽然对高渲染游戏处理能力不足，但这只是时间问题。最多再过五年，光脑的处理能力就可以更上一个台阶，进而能够做到处理更加复杂的任务。

罗安宇收起光脑，下了床，一边换衣服，一边思考。

但是很显然，放弃在部分设备上运行，也会影响星辰的游戏未来的流水，所以何未和星辰之间的合并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。或许可以接触星辰内部的反对派董事。

不过这些都是后话。

眼下的问题就是，智臻的新产品即将发布，如果何未趁此时大肆宣扬“”热门游戏独家适配“”的言论，那么用户流失就是必然的。因为频繁植入或取出光脑对人体的损害是极大的，而选择固定一家公司的光脑，后续升级只需要注射人体可降解的纳米机器人即可。

现在，光脑的普及率还很低，未来市场潜力不可估量。

罗安宇洗漱后，走到客厅，看到桌上摆放的相机，于是顺手将昨天拍摄的影像导入到自己的电脑中。

他在桌旁沙发上坐下，让电脑运行程序，提取分析昨天拍摄过程中出现的所有人物影像，然后在光脑上写着对于泄露出来的意向书草案的初步判断。

罗安宇写了大概二十分钟，把局势和可行方案梳理了一遍，发给王总。王总没有回复，或许是在开会。

罗安宇放下光脑，看向茶几上的电脑，进度条已经跑完，罗列出上千张清晰的人物截图。罗安宇一键剔除掉所有疑似流浪汉的人物和戴着试药手环的人物后，还剩下几百张。随后，他对剩下的人物，依据他们的服装和拍摄地点进行自动分类。

昨天一天拍了许多人，如果能够拿到那些研究所的人员名单与之进行比对，说不定能够找到几个可疑人员。

罗安宇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一下。他打开筛选结果，一张张快速点下去，打算大致扫一眼，看看会不会有自己熟悉的面孔。

一百多张照片滑过去，罗安宇的手骤然一停。

是父亲。

父亲怎么会出现在非安全区？

罗安宇回想着父亲说要来艾瑞莫区的理由。

“……有些人，都不知道在不在了，趁着房子拆迁，还有机会能够见一面，就去看一看。”

“我心里藏着件事，藏了四十年了。如果这楼拆了，那么我便再也不用纠结是把这事继续藏下去还是……”

“……这些都是上一辈的往事了……”

现在想来，这些话都相当不对劲。但前天在老屋时，他的注意力全放在陆涧身上，忽视了父亲的奇怪的表现。

罗安宇按下查找相同面孔的键，把交谈中的二人的照片都查了一下，却没有其他收获——昨天他们与父亲只有在那条巷口的一次交集。

罗安宇立刻拨通了父亲的电话，却收获了一串忙音。

罗安宇再打过去，那边已经关机了。

发生了什么？父亲去见了什么人？去了哪里？四十年前的往事是什么？父亲此行是要去做什么？他到底在隐瞒什么？

罗安宇给周晴发去消息：“妈，爸最近有联系你吗？”

“他给我发了几张照片，是以前的老屋……”

“还有一张邻居叔叔的照片，你还记得他吗，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！”

“你怎么突然问这个，发生什么了吗？”

“哈哈，突击检查一下爸有没有忘记联系你了。”罗安宇随便找了个理由，却在心里叹气，明明是他这两天把父亲给忘了。

“呵呵，没有哦，昨天他还给我发了他去以前我们工作的单位，发现那里关停了。时间过得真快啊。”周晴感慨道。

“对了，你们在艾瑞莫过得怎么样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