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嘉南探头进来，看见刚才唐晔躺过的隔间里，有个宽阔的背影在让护士换点滴。明显不是方凯。

怎么回事，该不会唐晔又偷偷溜走了吧？

——那家伙前就干过这样的事。

高一那次阑尾炎，唐晔做了外科手术。

考试后放假三天，何嘉南陪了他三天。第四天回学校讲评卷子，他放学赶紧又骑车过来一看，好家伙，人自己出院了！

一问还说是护工用轮椅推着他，送出门口打车走。

肚子上开了三个洞啊！路都几乎走不了啊！打电话也不接，差点没把何嘉南气死。

这天袁雅维钟小琳也一起来，三人又骑飞车似的前往城中村。

经过了三人分头行动，大概二十来分钟，引来十几台无人机出动，终于把那些喷墨和吓人机关都耗尽；何嘉南又凭好身手翻过了墙、从院里面开了门。

当时三人火气大得要炸。可是冲上二楼、看见在唯一那张柔软床上睡着的唐晔时，连平时最不吃唐晔那套的钟小琳，也抹了把眼睛。毕竟都是人啊。

——现在怎么说唐晔都是个成年人了，医嘱也不遵？

所以何嘉南也没顾上再想，大步冲进留观室，往那张床上一看。

还好，唐晔还好好睡在那儿，还睡得很安稳。

那方凯去哪了，这壮汉是谁？

何嘉南却发现，那壮汉这时已退开好几步；他余光扫到时，那人都快退到门边像是想离开。

脑海里霎时闪过那人的侧颜。

之前他一定见过这个壮汉。

何嘉南转头想追时，那人却也没逃跑，像突然没事似的坐定在进门不远的等候椅上。

哈？怎么回事？

这时护士小姐姐换好药、查看唐晔的体征平稳，嘱了两人一句：“留意一下患者状态，有事叫我。”

看样子似乎护士默认这大块头也是陪护。

何嘉南见唐晔暂时无恙，便走向那人。现在才看清这壮男年纪估计比他还小，穿个普通深灰帽衫，除了块头大些，相貌放人群里比比皆是。

他问：“我是应用物理的何老师，你是？”

壮男压低声音回答：“何老师，我认得您常和孙老师他们一起的。我计机的，常跟着王老师做事。刚才方老师有事要走，王老师说找人陪小唐老师，让我打车过来，给了我几百块钱辛苦费。”

听起来倒合理。

何嘉南啧啧，这方凯！简直了！

自己刚才就不应该离开。

但唐晔为什么不愿打电话给他，宁愿花钱找学生。他有这么让唐晔厌烦么。

他对那学生说：“行吧，你先回去，我来陪他好了。”

那学生又犹豫：“不太好吧，我收了钱的。受人所托，忠人之事。”

何嘉南点点头：“也好，帮我一起看着他。你也找个椅子先躺躺吧。”

他顺势斜靠在唐晔旁边那张陪护椅上，见那只打着点滴的左手露在外面，他握了下，还好没刚才那么冰了。

依依不舍放开时，却不经意看见病床上人的眼角，慢慢渗出了泪。

他马上拿出纸巾，吸走那滴泪，又悄悄把这张纸巾放回口袋，久久凝视着这张苍白的脸。

可他霎时觉得，好像被人盯着。

半躺着的他勾起头一看，那个大块头学生倒是坐在门口那张椅子上，弓着身子在打手机游戏，可总觉得那人的角度、稍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俩。

何嘉南多看了两眼，又把脑袋落回陪护椅上。

……若这壮男学生真是受小王所托来陪护。

自己进门并靠近唐晔时，为什么陪护不问他是谁、或者直接叫他“何老师”？感觉这人像是先不想被自己发现、权衡后才硬是停住逃离的动作而留下来的。

对了，还要看清楚药物名称。

何嘉南突然想起这事，便轻轻放开唐晔的手、站了起来。可他仔细一看点滴架，只有葡萄糖生理盐水。

该死，刚才换药时，护士把打完的药剂袋拿走了。

察觉怪异的同时，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壮男学生。

那人还在打游戏，而且似乎十分专注，即便何老师的目光这样盯着他，他也没抬起头来对视。

人对目光十分敏感，特别是在这种少人幽静的场合，且他所在的隔间是光源所在，灯光早把他的影子投到地上。

那学生对于周围环境的变化一点都没察觉？打游戏打得这么投入？

除非是他刚才一直盯着自己，发现自己察觉被盯后刻意低头、假装不在意？

而这时，那壮男学生才舒了口气、抬起头，对何老师随意笑了一下。

又伸了个大懒腰，像不经意似的让何老师看到他手机里的热门手游——大吉大利今晚吃鸡。

何嘉南听说过这款游戏，好像是说越到最后敌人越集中、也就越危险。好吧，专注也不是完全没理由。

他坐了回去。

再不放心、这周末从一早到凌晨，搞科研、见了爹、孙哥生日、医院等候，回学校再回来……铁人都困死了。

他便把陪护椅拉到最靠近留观病床，然后握着唐晔的手入眠。

至少人现在就在自己面前，不要再一消失就是八年。

*

几个人在加密通讯中讨论：

“猎犬，你的身份是否安全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