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西空闲时一向早睡早起，所以两父子用完餐也不过八点半，便催着让司机把儿子又送回H大东北门，只唠叨一句“平时早点睡”。

刚才何嘉南在校门外下了车，见孙山发信息来：「美食街老猪烤肉，快来。」

他正想直接过去，又收到孙哥发来的：「哎你找得到小唐不？我原本叫了他的，可打他电话一直没人接。」

他心生疑惑，立即回复：「我去找他。」

从东北门到计机的人才公寓没几步，但何嘉南突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，急着两腿生了烟似的跑回去。

他有校园网查到的唐晔的工作手机号，但果然没人接。唐晔他怎么了？

*

在公寓里浑浑噩噩了不知多久，当唐晔再度看向窗户时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
他把全部的灯都开了起来，玻璃上明晃晃地反射着室内的景象。

外面的路灯也亮了起来，树影被黄色灯光照亮、映在玻璃上，与室内图景错综复杂地穿插着，一眼看去，就像室内无端多了些莫名其妙的影子。

脑海里，模糊的声音再度响起：

“热烈欢迎神盾计划05001项目首席工程师唐晔同志，莅临我部！”

“不敢当不敢当，我只是个搞科研的小分子而已。”

“瞧你说的！您主导开发的这套智能无人机系统，一旦连我们这极寒之地都能覆盖，那得为我们这些年轻的子弟，减少多少流血流汗。您才刚25吧，我们长官可是多次说了，您年纪轻轻的却是身值等金啊。”

他启蒙晚，入行早。

十三岁才得到人生第一台无人机，不到十六岁首次参赛时已能自己组合二十台机型，整出个看得过去的攻防表演，只凭一台FPV与预设的智能程序，完美控制了整个组合，最后拿下冠军。

后来才知道一般这种赛事都有各种大人物默默关注，所以他很快进入了他们的视野。

十七岁高二，他成了一班成年人的指导老师。

自从八年前的高三，刚满18岁他就离开了学校。同时，被正式招纳为科学部特殊代号机构的技术人员。

——他从未离开过这片养育他成人的土地。什么M国硕士学历，只是组织为他顺利入职而做的。

他离开了繁华都市，也远离人海茫茫。

从那时起陪伴在身边的，只有大漠孤烟、长河落日。

人际关系简单直接，一切以科研技术为重；累了找上几个安保骑个ATV飞越沙丘，躺在尚有余温的软沙上看星星、喝个啤酒啥的；要是睡着了，他们会把他捞回去。

此去七年。

他与工作伙伴费尽心血，建立起一整套遥控航空器智能防御体系，使本国在这一方面立于不败之巅。

这次，25岁的他初到这片冰冷雪原。

看着这一片年轻而干燥皲裂的脸和唇，他满心崇敬：

“这的确是我们团队之所愿，相信也是各位之所愿，人们之所愿。无论在哪个岗位，大家的努力都是为了保护祖国的每一寸江山。祝愿我们明天实地操练成功！”

可天不遂人愿。

轰的一声，火光冲天。

护人的盾，却变成了夺命的剑。

雪原的年轻孩子，生命停留在他们的20岁。

……

“他现在的状态，像是停留在一片阳光都透不进的……迷雾深海。”

咕嘟。咕嘟。

……

“唐晔这小伙子嘛，还是太年轻，前面几年成功得多，就认定一切无往不利了。”

“都是他的错！”

“他们都牺牲了，唐晔，你为什么还活着？”

咕嘟。咕嘟。

……

童稚的声音一直哭喊：“（B国语）妈妈！”“（B国语）不要扔下我！”

一只留着长指甲的保养良好的贵妇人的手，捏过他的稚嫩的脸：

“这就是那B国女人生的？看看这张脸，中不中、洋不洋的，真丑！”

“随便在厨房那边给他找个屋子，别饿死了就行。”

咕嘟。咕嘟。

是另一些清脆稚嫩的声音：

“你们看，这丑八怪竟然用舌头舔膝盖上的伤口。唐天，他就是你弟？”

“又丑又脏！我才没有这样的弟弟呢。”

“好像小狗啊！来叫两句，汪汪！哈哈！”

尖酸的声音：“老爷死了，他的东西没你的份，你可以滚了。”

咕嘟。咕嘟。

……

还听见一些很久以前的声音：

“不就是高三3的唐晔做的嘛，何师兄和他那么好，都与他翻脸了。”

“这样的人还能代表我们G市一中！”

一些年轻的声音：“唐晔那人嘛，作得像个跳梁小丑，白瞎了那张脸。”

一个勾起的嘴角：“凭什么？除了凭那张脸，不就家里有钱？”

咕嘟。咕嘟。

环绕在身边的纷纷纭纭：“是他做的。”“就是他做的！”“没错，是他！”

我没有这样做。但我没必要向他们解释。

有个人，他一定会相信我。

可是那个人，同样发出质疑的声音：“唐晔，真的是你？”

是谁的声音？为什么？为什么他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？

浓雾裹挟着冷雨，地平线一直倾斜，他掉入一片海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