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晏舞十年人生中,第一次有人真正听自己说话。那双眸子里,没有厌恶,没有惧怕,没有得意,没有虚伪,没有遮掩。
其实那个时候,你已经渡化我了。
“蛟龙噬心。”晏舞道,“晏家堡历代坚守的规矩,一旦生出孪生子,若不是龙凤胎,就只能留一个。”
“他们认为孪生子为同枝而生的并蒂莲,一旦出生必相互掠夺对方气运。必须分离,以避免骨肉相残。而我就是被抛弃的那个。”
“我的养母是庄户的婆娘,幼年见我常有畏惧,又心怀恶意,每当在主家那里受了欺辱,必会在我身上讨要回来。为了不暴露主家隐私,同时不想被人指指点点,就自小败坏我的名声。好吃懒做,满口谎话,水性杨花,欺软怕硬……”
“所以后来我就成了全村避之不及的人,比瘟疫还让人厌憎。”
“这些我慢慢都习惯了,可是后来,发生了一件事。”
“当时晏家堡少堡主晏来心思扭曲,喜欢上了晏歌,因为晏歌是掌上明珠,他无意中得知我的身世后,把心思动到了我的身上。”
凤清酒突然想到那块碑,那个字。没想到竟然有这份纠葛。
晏舞继续道,“我因此躲过屠杀,但心中充满恨意,在这样的境遇中,我遇到了女蛟王银傀。”
“她要化蛟成龙,需要一颗七窍玲珑心。而炼成七窍玲珑心的人,必须经历超越常人的痛苦折磨,却仍然心有不甘。我恰恰是那个人。”
“她帮我打通灵脉,给我指了去南山的路。我会在她的帮助下一点点复仇,一步步走上我想要的高位。”
“我进入沧澜阁,假做毁容戴上面具,逐渐接近晏来,获得他的信任。又暗中戳破他对晏歌的心思,晏歌因此格外依赖我。我得以模仿她所有的动作和喜好,直到有一日,我把晏家堡中所有姓晏的人,斩杀南山峡道。”
“我知道,一旦我的心愿达成,七窍玲珑心即炼成。”
“所以特意把晏歌封印起来,如果有一日真的要被夺走心脏,那我就拿她的心脏来换。”
即便再听一次,夕照年仍然克制不住想杀人的心,仆从虐待,亲生兄长强夺,好不容易在南山收获一丝平静和幸福,又被晏家堡的人打破。
他们这些不过十五岁的孩子,不得不走上与恶魔纠缠的复仇之路。
“哎……这故事听着真感人。”悦耳不失威严的声音从房梁传来,众人脸色一变。
一条巨大的银色蛟龙尾巴缠在承重柱上,银傀舌头舔着嘴角,看向晏舞。
“我精心熬炼了十年的宝贝,终于瓜熟蒂落。”
晏舞心口突然猛地一撞,整个人眼前皆是重影,她猝不及防地跪在地上。
“小舞!”夕照年挡在晏舞身前,“要拿她的心脏,先从我身上踏过去!”
“就你?”银傀不屑地嗤笑一声,手指一点。
一道极快的光落在夕照年胸前,岑十三想要出手相救根本来不及。
这么快的速度,根本没人挡得住,那毕竟是几千年寿数的女蛟王,哪是凡夫俗子的身体可以对抗。
“叮!”一声细若蚊蝇的声音,夕照年浑身冒出濒死的冷汗,他的胸前,贴着一把通体漆黑的凤尾刀。我没死?
凤清酒松一口气,“还好自己动念动的快!”
“愚人城主还真是贱骨头,多事精。”银傀好久没见血,没杀掉夕照年,她心中很是不悦。
“你父亲年轻的时候,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。”
魇生的声音从刀身传来,众人还没反应过来,锋利的刀刃距离银傀心口,不过半寸。
银傀身体一僵,幽冥独有的煞气透过刀剑侵蚀胸口,她的修为开始不断削减。
“愚人城主告告罪,银傀一时口不择言,饶命饶命!”银傀哪里还有女蛟王的气势,此时比跪地叩头的地痞流氓不遑多让。
这一系列变故看得众人目瞪口呆。
凤尾刀落回凤清酒手中,她把刀背回身后,“今日之事,我只能做到这里。”
“千黛,小七,咱们走吧。”
“凤姑娘今日相救,晏舞感激不尽。”晏舞扶着桌子走到凤清酒面前,取出梅花令牌交给她,“这是晏家堡最高级别的客卿令牌,她日你若有难,晏家堡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有难呢?”凤清酒脑袋一歪。
晏舞笑了一声,凑近她的耳边,低声道,“因为你跟我,是一样的人。”
当经历人间至痛,就会摆脱一切桎梏,情爱,规矩,世人的眼光,乃至善恶。
地狱湮不灭复仇之心,公道之心,纵前路粉身碎骨,亦无怨无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