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间发生的每一件事,无论好坏,背后都环环相扣。这孩子的父母目睹亲子被害,母亲会痛苦一生郁郁而终,父亲会伪装仆人伺机报仇。最后被发现,惨死陋巷之中。”
“如果这个孩子好好活着,就没有后面这些经历和纠葛。”
“况且我不能插手,否则这些痛苦就会转嫁到我的身上。就算死不了,至少也会断条腿。”
“人……为什么要这么苦?”孟寒声突然问道。
叶千黛道,“你们是修士,我说破倒是也无妨。”
“魂魄投胎之前,由阎罗殿少司命执笔,写下投胎后的人世经历。这些经历,魂魄都是知晓的。”
“如果知晓,那人人都愿意做富贵闲人,钱多事少才对啊。”孟寒声不解。
三人拐入崇仁坊,沿着街道缓缓向东走。
“若按照魂魄来讲,寿数远比人的一世漫长得多。很多人多次投胎转世,背负过的孽债比须弥山还重,为了不在地狱里偿还,就需要在人间体验痛苦。”
“想要一生衣食无忧,容貌端正,富贵通达,需要拿很多阴德来换。有些人几辈子攒的德行,都不够。”
孟寒声琢磨一番,“看来以后要多做好事。”
“不对啊,如果我们救了那个孩子,不该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么?”
“人人都以为积德就是救人于水火。”
“其实积德在心。上者不欺人,下者不自贱。”
“上位者尊重下位者,强者不欺凌弱者。主人不肆意凌辱奴仆,老板不克扣店员工钱。父母不因自己境遇不顺打骂孩子,男人不因妻子丑陋贫贱而抛家弃子,店员做事认真尽心不谄上欺下。”
“这些日常点滴的小事,修养心性。犹如耕田细细翻腾土壤,一步一步流着汗水辛苦付出忍耐,才最积功累德。”
“救人性命这种,大恩如大仇,反倒惹祸上身,徒生几世纠葛。”
孟寒声于修行颇有慧根,如今听来也能明白一二,“人间如修行,我们修士修道飞升,他们凡人修心积德。算起来也没什么不同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
凤清酒听来也觉得有理,只是她的思绪飘得更远,“人的一生早就注定,那如果,红尘经历实在太过痛苦,人反悔了怎么办?”
“鲜少有人能挣脱少司命的命簿。”叶千黛道。
“那就是有人挣脱过。”凤清酒抓住重点。
叶千黛一愣,“如果人人都能挣脱,那就没有术士什么事了。”
说话间,她的道心震动一瞬,像是有什么要破土而出。
“二哥?”娇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孟寒声转身,一个藕荷色罗裙的姑娘跑过来,她一头青丝烫成卷,周围人一步三回头。
“孟娇娇,你又糟蹋头发!”孟寒声捂住脸,显然不想相认。
孟娇娇扎了个歪歪扭扭的发髻,发尾蓬松垂下,跟炸毛的狮子狗一样。
凤清酒和叶千黛,勉强挤出笑脸,都是人情世故。
“洛都的波斯人天生卷发,我觉得挺好看的,用火符贴在石板条上,卷了好几次才变成这样……”她甩着一头卷曲的黑发,“好看么?”
“好看好看……”孟寒声扯出披风,盖在她头上,拽着人往前走。
“话说都一个时辰了,你怎么才出来。”凤清酒决定转移话题。
“别说了……”孟娇娇掀开兜帽,“我出门的时候,正堂那个恐怖啊。”
她凑近几人小声道,“听说早朝后好多人家都被陛下申斥了,老爷子发了好大的火气,好像有姑母什么事。我吓得要死,贴着墙根从后门溜出来的。”
“幸好你溜出来了……”孟寒声哼哼两声,“让老爷子看见,得挨顿家法。”
孟娇娇冲他呲牙。
申斥?看来皇帝是不想处理阴鼎的事了。
才半日,就这么大庭广众地折腾,分明是想息事宁人。
“哎,这位姐姐面生啊……你好,我叫孟娇娇,诡道修士。”
“我叫叶千黛,也是卦师,和你同修诡道。”
“那你比我厉害,我现在都没进白笙院呢。”
“你才筑基中阶,就想白笙院的事?”孟寒声不客气地打击道。
“卦师啊……”孟娇娇琢磨道,“那我们今日去哪吃?”
“这个也要算?”孟寒声一脸暴殄天物。
“馄饨摊不错。”叶千黛道,“这样你哥不会逃单。”
“你果然很准!”孟娇娇揽住叶千黛的胳膊,“我们炸酱面多点一个小菜,我哥都会借故更衣偷溜的。”
“胡说!我是这样的人么?”孟寒声抗议。
盒子打开,热气蒸腾而出,鸡汤香气飘荡在屋子里。
凤清酒趴在桌上,“穗和巷口的鸡汤馄饨,俗称千里香,就是宰相大人每月都会去吃一顿。”
她手在上空扫了扫,香气飘到对面,“我猜你没吃过。”
王泓隔着薄雾看她,“你是在,安慰我?”
他将书简整理好放到一边,馄饨拉到面前。凤清酒将竹筷掰开,磨平毛刺,递给他。
“从陛下申斥的速度看,卢寺卿汇报的时间不会超过半炷香。”
“雷声大,雨点就会小。”凤清酒一路上都在想,“申斥可以敲山震虎,让各世家陷入家族阴私中焦头烂额,又不至于损害根本利益,激起大族不满。”
“这是,帝王平衡之术?”
王泓咽下馄饨,温热的食物划过喉咙,像是褶皱的床单被扫平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熨帖。
“或许,世事本轻如鸿毛。”
凤清酒沉默一瞬,是啊,只要不是危及地位的事,总没有那么紧要。
“只是这样一来,背后的人会暂时沉寂下去,恐怕首尾也藏干净了。”
“除非我们偷出那面拘魂铜镜,找聂九成问清楚。”
“大理寺的结界是由天师道高阶天师所设,想要闯进去没那么容易。况且聂九成手中未必有,我倒觉得,或许藏在某处。”
王泓喝完汤汁,用手帕擦了擦嘴,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拍卖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