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千黛走了几步停住,眯着眼睛看向凤清酒身后,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上阴影,本就狭长的眸子在太阳光下只剩下一条弯弯的缝隙。
敏锐,犀利的光,从那条缝隙里射出来。
她手缓缓摸向腰间。
林秀打着伞,神色警惕起来,将聂云拉到身后。
卦师和符师都是由道门一脉衍生而出,祖师爷都以降妖除魔为己任。
一人一鬼遥遥相望,一只手突然伸出,挡在两人视线交汇处。
僵持的视线戛然而止。
“孟寒声,你怎么找到这儿了?”凤清酒的动作,让气氛稍缓和。
孟寒声打量一眼阴气阵阵的小鬼,“我也没想到,千黛的卦术这么厉害。”
“喏……”他把一块碧玺手钏扔到凤清酒怀里,“孟娇娇说你逛街爽约,是因为入院仪式的事生了她的气。她特意炼化了这个手链赔罪,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凤清酒想起来,见王泓之前收到孟娇娇的传信,天界寺这么一折腾就给忘干净了。
“我找了你一天。”孟寒声道。
凤清酒打量手链,黑色绳子编织成花,中间系了块淡绿色的冰种玉石,看起来倒是不错,“有什么用?”
“她说,你愿意陪她逛街,她就告诉你。”
“好吧。”凤清酒起身,走到叶千黛面前,“你不是会算么,与其急着动手,不如算算他的戾气是怎么来的。”
叶千黛的眸子转向她,抬手拔下一根头发。
凤清酒疼得眨一下眼,就见她修长的手指一动,发丝在食指和中指间缠了两圈,发尾摁在小指边缘。这种万物皆可占的本事,也只有高阶卦师才能信手拈来。
“好一招偷天换日……”叶千黛深深看了聂云一眼,收回视线。
若不是凤清酒猜到几分,还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。
“鬼魂不受时空限制,可自由往来天地之间,此处既然没有你的缘法,或许可以去未来试试。”说完,叶千黛转身离开。
林秀听完,手贴腰侧,恭敬一礼。
有些人看着冷漠,却愿意在关键时刻,伸出相帮。
凤清酒一把拉住人,“别走啊,一起逛街呗。”
叶千黛看着钩住自己的手,微微诧异,卦师一脉素来不喜欢与人触碰。
“院里还有庶务需要处理,我先走了。”王泓开口。
孟寒声巴不得,他脑袋狠狠点了两下,“师兄快去,切莫耽误正事。”
“孟寒声!”凤清酒的声音遥遥传来,“卦不走空,你是不是该付卦钱?”
“当然,万香楼,富贵楼,东记炸酱面?穗和巷口的馄饨也不错……”
“……”凤清酒捂住脸,完了,这下实锤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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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都,平康坊锦绣庄园。
“这个簪子不错,璎珞项链也不错,这个羊脂玉做玉佩也挺好……”
孟寒声手上拿了两个,胳膊上还挂了一双,卖力地冲着眼前两个女修展示,比园子里的店员还殷勤。
凤清酒拢着淡灰色的袍子,视线扫了两眼,摇摇头。
叶千黛打了个哈切,“二楼的拍卖阁什么时候开张,我还等着淘好货呢……”
店员急忙道,“快了,左右就这几天。您留下地址,我们开拍前一天会通知各位贵客。”
她接过册子写了地址,扔给店员,嫌弃看着孟寒声,“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……”
“不好看你们来这儿干嘛?”孟寒声扯些身上的零碎。
“她看……”凤清酒和叶千黛指着对方,异口同声。
两人对视一眼,“我不需要。”又是默契非常。
孟寒声一脸无语,“不爱首饰物件,不爱衣服穿戴,我以为只小酒一个就够了。”
“没想到今天来了俩。”
叶千黛看着身上的蓝色袍服,“比起这些,我更想攒钱买颗紫水晶球的法器。”
“多少钱?”孟寒声问道。
“南地横断雪山凿出来的,折合银钱,约莫要三万两。”
“三……”孟寒声和凤清酒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你这辈子,攒的出来?”凤清酒算了算,洛都太学每月发的银钱不过十两。
寻常都尉府的副官,月俸也不过二十两顶天。
就算不吃不喝,也要一百二十五年才能赚得够。
“所以我要买的是炼器炉……和水晶碎片。”
他们一行人走出锦绣庄园,就要往大道上走。
叶千黛突然拉住两人,“不是去东记吃炸酱面么,我记得这边有条小路更近。”
孟寒声逛街最是听话,抬脚拐了过去。
凤清酒看着狭窄的小道,昨夜的露水把地面弄得泥泞。
她看向叶千黛,“你是不是,算到了什么?”
她转头看向朱雀大街,玄武石铺就的宽阔大道人来人往,两边铺子的叫卖热火朝天。
叶千黛神色有些闪躲。
凤清酒不多问,转身踏入小路。
路过屋檐滴水,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三人无言,气氛瞬间沉默下来。
好一会儿,叶千黛才缓缓开口,“三十息后,主街有人纵马,会有孩童在路中间玩耍。”
孟寒声背后炸起寒毛,但他很快平静下来。
凤清酒问道,“我以前听闻卦师可窥天道,代价是不能泄露天机,干预人间事。”
“你这样活着,很难过吧。”
叶千黛一愣,没想到对方第一时间不是责怪,而是安慰自己。
她笑了一声,摇摇头,“如果你是卦师,就会知道,人间生死苦痛太多。如果岸边有一条鱼搁浅,你愿意伸手救它。若是几千条鱼同时搁浅,你就会突然接受,自己的无能为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