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伏天的雨，说来就来。头日暑气蒸得人胸口发闷，次日便倾盆泼下，冷雨砸在身上，浇得人透心凉。

洛清伊扒着窗台，鼻尖几乎贴住玻璃，视线黏在院外的雨幕里。雨丝密得织成帘，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，晕开一片湿痕。

“这雨下得，河里怕是要涨水了。”洛母坐在桌边理毛线，指尖绕着线团，跟洛父搭话。

洛父对着罐头瓶抖烟灰，烟蒂在瓶口磕了磕：“等雨停了我去河边转转，看有下网的没。买几条鱼，给顾家也捎两条。”

“又捎？”洛母的手顿了顿，绕线的动作重了些，声音不自觉拔高，“一年到头往他家拎多少东西了？顾成妈那眼神，上回我说让她来纺织厂扫地，你又不是没瞧见，那股子我在害她的眼神，藏都藏不住。我不去，要去你去。你们爷俩都爱往那穷家跑，有什么好去的。”她把理顺的线重新缠紧，扬声喊，“清伊，别趴那愣着，过来帮妈绷线。”

洛清伊慢吞吞挪过去，蔫蔫地伸开双手，让母亲把毛线套在手腕上，视线却还瞟着院外，小声嘀咕：“成哥哥……不会还在鱼嘴口吧？”

这话落得清楚，洛母抬手就用竹签敲了下她的额头，力道不重却带着训诫：“顾成又不傻？下这么大雨不知道回家？一天到晚成哥哥挂嘴边，他是你亲哥啊！”

雨声哗哗淹了满院，洛清伊缩缩脖子，抿着嘴不敢再吭声，只盯着母亲手里越绕越大的毛线球，指尖轻轻勾着垂落的线丝发呆。

次日天光放晴，日头刚爬上来就烈得很，院外的水泥路被烤得发烫，热气往上冒，站着不动，汗也顺着额角往下淌，黏在衣领上。洛父去河边转了圈回来，手里拎着四条还在甩尾的草鱼，鱼鳃一张一合，带着河水的湿腥气，人没进门，声音先撞进来：“王梅，把这两条给顾家送去，鱼我来做。今儿巧了，碰着下网的，一网兜上来好几条大的，怕是哪家鱼塘被冲垮了。”

“我不去。”洛母在厨房洗盆，瓷盆撞着水龙头，叮铃哐啷响。

“那你收拾鱼，我去。”洛父见她脸色沉，没再多争，转身就要接鱼。

“我哪会拾掇鱼……非送不可？”洛母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，带着点拗气。

洛父那句“女人就是心眼小”刚到嘴边，就被脆生生的声音截了胡。洛清伊扒着厨房门框，眼睛亮闪闪的：“爸，我去。”

“去去去，就你爱往顾家跑。”洛母嘴上数落，手却麻利地拽过竹篮，垫了张油纸，把两条鱼摆进去，递到女儿手里，又顺手拉了拉她的衣角，“拎着走，别抱怀里，弄脏新衣裳。”

洛清伊冲母亲悄悄扮了个鬼脸，反手搂紧竹篮，另一只手揣了揣兜里那颗皱巴巴的大白兔奶糖——是昨天母亲给的，她舍不得吃，攥了一整天。踩着碎步一溜烟出了门，洛母的“慢点跑”追在身后，她只当没听见，脚步跑得更急。

顾成家的门虚掩着，洛清伊推开门就喊：“成哥哥！”

顾成正伏在旧圆桌上写字，笔尖在纸上划过，留下工整的字迹。听见声音，他抬眼望过来，撞进洛清伊亮晶晶的眸子，见她怀里搂着竹篮，小脸跑得通红，额角沾着细汗，忙起身迎上去，伸手接过竹篮。鱼不轻，他指尖微顿，顺手把桌上的书本往边挪了挪，将竹篮轻搁在桌角。

还没等顾成开口，洛清伊就凑过来，小手飞快地从兜里掏出那颗大白兔奶糖，塞进他掌心，说话都带着奶香味：“成哥哥，给你的，甜。”